第N03版:九日山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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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碗糕

王诗炳

每年春节,南安乡村的年味往往就从一笼笼蒸腾的热气里,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蒸作为一种烹调方法,当地人习惯称作“炊”,所谓“炊糕炊粿过大年”,讲的就是在主妇们的巧手下,带着米香的糕粿,再加上蔗糖的甜味,爆竹红烛的火气,萦绕成我们心头最难割舍的年味,也为新年备下的一份蒸蒸日上的美好寓意。

“你家几时蒸碗糕啊?”这是腊月里巷口厝边最常听见的问话。平日里闽南人家也偶蒸碗糕解嘴馋,可唯有年底的这一回,要蒸得仪式感十足,才算把年味儿酿足。

“蒸碗糕,得挑个好日子。”母亲总说,得看天时,得看心情,还得看灶王爷的脸色。头一日,便要备好米浆。早些年,是扛着米去村口的石磨坊,一圈圈磨出带着体温的米浆。如今虽是便利了,买现成的也行,但母亲总坚持要自己泡米、磨浆,说这样蒸出的碗糕才“真本正料”。晚米泡足了水,磨出的浆水浓稠得能挂住勺子,再兑上适量的红糖或白糖,撒上酵母,便静置在灶边,任其慢慢发酵。

蒸碗糕最忌讳的,便是言语不慎。母亲会板着脸,郑重其事地嘱咐我们:“灶边莫乱讲话,莫问‘熟了没’,不然碗糕会‘惊’,就不肯‘笑’了。”我们便都噤了声,只用眼神交流,眼巴巴地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心里默念着那句古老的俗语:“煎粿蒸糕发新年。”盼着那碗糕能像人们期望的那样,在蒸熟的瞬间,顶盖裂开,笑成一朵花。

等到水汽氤氲,热气将厨房的窗户都糊上一层白雾,母亲便开始往蒸笼里舀米浆。那是些特制的小陶碗,一个个紧密地挨着,排满一层又一层。米浆只舀八分满,留出膨胀的空间。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便要烧得更旺些,那是要将一年的期盼都烧进这糕里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我们围在灶边,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闻着那越来越浓的甜香,心也跟着那热气一点点升腾。母亲则不时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那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虔诚。

终于,随着木盖被掀开的一刹那,白色的蒸汽如云雾般喷涌而出,带着一股冲天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待蒸汽稍散,那一碗碗糕便呈现在眼前,有的已经如愿“笑”开了花,顶盖裂成四瓣或五瓣,像极了盛开的梅花,又像是咧嘴大笑的娃娃;也有的含蓄些,只是微微裂开,却也饱满圆润,透着喜气。

这时,便到了“点红”的环节。母亲会用筷子蘸上一点红,稳、准、狠地点在碗糕的正中央。那一点红,便如画龙点睛,瞬间将这份食物赋予了灵魂,让它从单纯的吃食,变成了承载祝福的吉祥物。

我迫不及待地咬一口刚蒸的碗糕,松软香甜,那甜味不是齁人的,而是带着米香和发酵后的微酸,恰到好处地在舌尖化开。那不仅是食物的味道,更是年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闽南人骨子里那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祈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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