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3版:九日山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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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宴

任开旺

腊月的风刚拂过村头的老榕树,空气里便飘起了年的味道。最浓的那一缕,便是家家户户杀年猪的烟火气——那是刻在寒冬里最热烈的暖意。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资凭票供应,肉是稀罕物,孩子们一入冬就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盼着过年能敞开肚皮吃上一顿肉。小年一过,村庄便活络起来,杀猪宴的欢腾,成了寒冬里最盛大的节日。杀年猪的清晨,天还蒙蒙亮,母亲已烧起一大锅滚水,蒸汽氤氲着场院。杀猪师傅提着沉甸甸的木桶和竹篮来了,竹篮里头躺着铁钩、刨刀、挺杖,寒光闪闪却透着亲切。孩子们早已挤在场院一角小手紧紧地捂住耳朵,既怕那声猪的嚎叫,又舍不得错过每一分的热闹。大人们合力将猪赶出圈,拽耳朵的、揪尾巴的、提蹄子的,吆喝声里透着默契。把猪摁上案板,杀猪师傅手起刀落,鲜红的热血汩汩流入撒了粗盐的木盆,遇盐即凝,泛起细密的泡沫——血旺要凝固得蓬松,寓意来年“越吃越兴旺”。

趁热烫毛,待毛刮净,杀猪师傅对着白生生的猪身剖开肚膛,热腾腾的内脏落入盆中,猪肝、猪肚、猪肠子被主妇们抢着接去清洗。孩子们则眼巴巴盯着猪尿脬——吹足气扎紧,便是寒冬里最金贵的“皮球”,能踢上一两天。

院子里,临时搭起的灶台噼啪作响。新鲜的五花肉切成一指厚的片,下锅爆出油香;猪血旺嫩滑如豆腐,与酸菜同煮,酸辣开胃;猪肝、猪肠急火快炒,蒜苗青椒衬得油亮亮;猪肚用面粉搓净,放一把莲子炖出奶白的汤。菜肴虽质朴,却因“现杀现吃”的新鲜,成了记忆里无法复制的珍馐。

桌席摆开,乡邻们端着碗围坐。生产队长、会计必被奉为上宾,庄稼汉们轮着土碗喝家酿的糯米红酒,嗓门越来越高:“今年地里收成好!”“盼娃儿明年考学有出息!”宴席上的烟火人情在推杯换盏间升华。平日的琐碎摩擦消融在笑声里,乡情如灶火般越烧越旺。

杀年猪的讲究,是老一辈人传下的智慧。杀猪宴那碗红烧肉要切得厚实,主人家的豪爽全在里头;血旺汤热气腾腾,寓意日子红火;日子要挑属牛、属马的“吉日”,忌鼠日兔日,怕来年猪崽难养;猪毛褪净时,头尾留一撮,象征“有头有尾”;猪头猪尾留作祭祀,感念天地馈赠。屠户的报酬是一副肠、一把鬃,外加一顿酒肉,主家再添条肉作谢礼。这是农耕社会里“有情有义”的契约。

每回杀年猪,我总见母亲背过身去。养了一年的猪,日日喂食清圈,早通了人性。听着那声长嚎,她肩膀微微一颤,只低头轻声念道:“莫怪啊,养你一场,也是为了一家老小……”待到猪血汩汩流入撒了盐的木盆,她才凑近看着,又低声补上一句:“血旺发得蓬蓬的,来年日子也旺。”念叨完,她便转身,用围裙一角擦擦手,利索地忙碌起来。灌火腿、炼猪油,是她拿手绝活。那罐雪白的油脂,是清贫岁月里最踏实的富足——往后大半年,就靠它点亮灶火,滋润饭菜了。

如今,猪肉早是家常便饭,杀年猪却成了稀罕事。城里人驱车赶往乡村吃“刨汤宴”,体验非遗表演、买土特产,但那份因等待而发酵的喜悦,因分享而升温的情谊,终究难再复刻。唯有记忆里的“杀猪宴”依旧鲜活。它不仅是舌尖的鲜嫩,更是物资匮乏年代里,人们对生活的郑重其事:养一头年猪,盼一场瑞雪,等一桌美宴,用最滚烫的烟火,慰藉整年的辛劳。正如童谣里唱:“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月就是年。”那口肉香里,藏着一个时代对团圆的渴望,对未来的虔诚与期盼。

杀猪宴上腾起的烟火气里,包裹着乡亲们最朴实的情谊;那些传承千年的年俗规矩,藏着先辈对天地的敬畏。当腊月的风再次吹来,游子梦中总飘着那缕熟悉的“刨汤香”,那是过年的号角,是故乡最温暖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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