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3版:九日山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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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年

骆明凤

每年到了腊月二十,母亲便开始念叨那句老话:“腊月不扫尘,来年招瘟神。”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命令,让整个家的所有成员都自觉地跟着运转起来。而我,大抵从有记忆起,便是这“扫尘”大军里那个最积极、最沉浸其中的小兵。

记得每一年的“忙年”是从一个微寒的清晨开始的。母亲将一把新扎的竹枝长帚郑重地交到我手里,指着堂屋高高的屋顶横梁与墙角:“喏!你的‘战场’在那儿。”我仰头望去,阳光从明瓦斜射进来,能清楚地看见一道道悬垂的、灰蒙蒙的“扬尘”,像是岁月一层层褪下的、轻盈而固执的皮。

搬来高凳,我小心地站上去,举起长帚。第一下扫过,力道没控制好,“哗”的一声,一团巨大的、灰黑的尘网便兜头罩下,伴随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土腥与淡淡霉味的气息。我慌忙闭眼扭头,还是呛得咳嗽起来。母亲在下面笑:“慢些,慢些。”她赶紧拿来斗笠让我带上,我定了定神,再抬手,好像轻松了许多。竹梢划过的地方,尘缕纷纷扬扬地坠落,在光柱里翻滚、舞蹈,像一场寂静而华丽的微型雪崩。每一帚下去,那被覆盖的、被遗忘的底色,一点点重现于世。扫尘,原来是一场温柔的剥落。

母亲和弟弟们则负责擦洗。那是水的战役,厨房的瓶瓶罐罐、碗碟杯盘,平日用着不觉得,此刻全搬出来,竟能摆满整个院子。烧上几大锅热水,兑了碱、浸泡。母亲那双被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拿起丝瓜络,在一只青花大碗的内壁熟练地打着圈。油垢顽固,她便敷上一点温热的炉灰,细细地磨。那“沙沙”的声音,单调却有种奇异的魔力。碗碟在他们手里重生,露出瓷器冰清玉洁的胎骨,迎着光,能照见模糊的人影。我也被分派了一盆铜器——香炉、烛台、一把老式的汤婆子。它们浑身是暗沉的绿锈与斑驳的油污,我用布蘸了盐和醋,耐心地擦拭。起初是浑浊的污渍,渐渐的手下一角露出了隐隐的、沉潜的光。我加了把劲,那光便如破晓般扩散开来,终于,一整只黄灿灿的、光可鉴人的铜香炉托在掌心,沉甸甸的,映着我讶异而欣喜的脸。原来,最黯淡的旧物,内里竟藏着太阳的碎片。

忙到傍晚,最喧腾也最富仪式感的一项来了:洗门帘、被褥。井水太凉,母亲烧上满满一锅水,撤下各屋的门帘——那还是深秋挂上的蓝色印花土布帘子,已染了薄灰。投入滚烫的水中,用木棍反复搅动、捶打。热气蒸腾起来,混着肥皂碱水的气味,将每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白蒙蒙的温暖里,我配合母亲拧绞一床刚洗好的大被单,反向用力,“哗啦啦”的水流像小河般淌下。然后,将它们展开,高高的、用力地甩上早就绷好的麻绳。湿重的布匹“啪”的一声在空中抖开,带着清冽的水汽,在暮色里挂起一道道七彩的、湿润的旗幡。风过处,它们鼓荡如帆,仿佛这安静的家宅,顷刻就要驶向一个洁净崭新的彼岸。

当一切大致停当,已是腊月二十九的夜晚。母亲端来一碗刚熬好的米浆,准备贴新年的对联,那米浆的甜暖气味袅袅升起,我忽然明白了,这几日近乎筋疲力尽的“忙”,与其说是在清扫污垢,不如说是在完成一场隆重而必需的“清空”。清空一年的积尘、疲惫乃至晦气。

年关的时间好像过得特快,新的桃符贴上,第一声爆竹炸响,热腾腾的年夜饭上桌,守岁时那渐渐弥漫的、慵懒的温情,都将化作迎新的喜悦,映着新岁到来的美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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