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英
新年伊始,我们进山去摘砂糖橘。果园藏在深深的山坳里,漫山遍野都是果树。沿着蜿蜒的坡路上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给墨绿山体镶了一道金边的砂糖橘林。枝头挂果极密,一簇簇、一团团,金黄的果实把枝条压成了满月般的弓。阳光穿过薄雾,在浑圆的果实上流转,每一颗都像盛着光的琉璃盏。
山脚下几株向阳的橘树,已熟得透彻。友人驻足,摘下一颗,剥开时那股熟悉的清甜便弥漫开来。“有点甜。”她们轻声说。我也尝了一瓣,带着淡淡果香的汁水在口中化开,甜意像春日的细雨般轻柔。可我心里认为,山脚下的,终是普通;那更隐秘的甜,定然藏在更高处。
于是我提起空篮,沿着山坡向上走去。走到半山腰,路边的橘子红艳饱满。我摘下一颗,薄皮几乎透出光来。一尝,甜味清亮透彻,带着山泉洗过的甘洌。真好,就在这儿摘吧!念头刚起,另一个声音又悄然浮现:这里的已是这般滋味,那山顶的橘子终日沐浴晨曦晚霞,该是何等极品?我咽下口中的甜,将吃了一半的橘子轻轻放在树下,仿佛抛弃一个不够完美的答案,继续向上。
终于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群山如黛,尽收眼底。我急切地寻找那想象中的“极致之甜”,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山顶的橘树,因着海拔与风寒,成熟得竟比山下要晚。果实多是青黄参半,即便偶有泛红的,色泽也显得单薄,摸上去果皮紧实。我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挑了一颗最黄的摘下,费力剥开。送入口中,一股鲜明的酸涩率先袭来,激得人一颤;随后,一丝被压抑的甜味才怯生生地泛上来。酸得张扬,甜得隐忍,全然不是我一路追寻的、那毫无保留的丰沛蜜甜。
我独自站在空旷的山顶,四野无声,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竹篮空空地倚在脚边,映着苍茫的暮色。来时路上那唾手可得的饱满与甜蜜,忽然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它们都曾真切地悬在枝头,等过我片刻的停留。
原来这一路的追寻,多像我们执念的缩影。总以为极致的甜在更高处,却不知正是这份固执的遥望,让我们对已然捧在手中的清甜视而不见。山脚的橘子不曾骗我,半山的橘子也曾慷慨相赠,是我的脚步,被一个想象中的“更甜”牵引着,不肯为已然圆满的甜蜜停留。最好的时节不在别处,就在果实恰好成熟的那刻;最甜的滋味不在高处,就在舌尖懂得品味的那瞬。
下山时,我不再眺望远处。只把目光收回到触手可及的枝头,放缓脚步,一树一树地看过去。终于,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坡面,阳光将最后一抹金辉洒在那棵树上——枝叶疏朗,每一颗果实却都像被光芒浸透了的琥珀,沉甸甸地垂着。
我轻轻摘下一颗,剥开,送入口中。刹那间,清泉般的甜润在舌尖漾开,带着阳光沉淀的暖意,恰到好处。我停下来,一颗又一颗地采摘。竹篮渐渐满了起来,每一颗砂糖橘都闪着温润的光。
满山的橘灯在暮色中温柔亮起,一颗接一颗,一盏接一盏。我提着沉甸甸的竹篮下山,篮里的果实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仿佛在应和着心跳的节拍。
原来,“甜”从来不在更高处。它就在你肯低头发现的这一树,在你肯伸手摘下的这一颗,在你与眼前生活温柔和解的这个黄昏。满山橘灯照亮的,从来不是向上的路,而是提着满满收获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