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3版:九日山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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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念想

吕少京

腊八到了。

早上醒过来,屋里静悄悄的。没闻到那股甜丝丝的粥香,也没听见厨房锅碗响。我还赖在被窝里,闭着眼使劲想。那碗粥,到底啥味儿来着?

我妈煮腊八粥,非得凑满八样东西不可。红枣、莲子、花生、栗子、红豆、绿豆、大米、小米……她总提前一天忙活,把各种豆子、米粒分开装在小碗里,一排排搁在厨房窗台。

随后,她便搬个小矮凳坐在厨房,就着灯,拿根筷子一颗颗给红枣去核。筷子对准枣屁股,轻轻一戳,核就出来了,枣肉还是圆鼓鼓的。这动作,她到底做了多少年?我也说不清。

粥得小火慢慢炖,她总念叨:“急不得,米要慢慢开花,豆子要渐渐煮烂。”各种粮食的香气在水汽里滚来滚去,最后搅成一锅分不开的味儿。她就守着那口锅,隔会儿揭开盖子,拿大勺子慢慢搅拌。热气冒出来,糊得她眼镜片一片白。她也不急着擦,眯着眼接着搅。

“妈,好了没啊?”我年年都这么问。“快啦,再等等。”她也年年这么答。

粥煮好了,她总先盛一小碗,端到奶奶照片前放着。老规矩,腊八粥得请过世的长辈先尝尝。她对着照片轻声说:“妈,吃粥了。”这才给我们盛。

粥烫得很,我得吹半天。她在旁边看我那样子就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那粥啥味儿呢?说不上特甜,就是各种粮食混在一块儿的香,稠乎乎、暖烘烘的,从嘴巴一直滑到心窝里。

记得最后一个有妈的腊八,她瘦得只剩皮包骨,躺在医院病床上,话都说不利索。可我还是熬了粥,装在保温桶里拎去医院。扶她起来,舀一小勺,小心递到她嘴边。她费力咽下去,冲我笑笑:“好……好喝。”那是她最后一次喝我煮的粥。

如今我自己也会熬腊八粥了。照着记忆里的法子,凑齐八样,小火慢慢炖。可不知道咋回事,就是熬不出那个味儿。不是太稠就是太稀,不是太甜就是没味儿。

朋友讲,现在东西没以前好了。我倒觉得,可能不全是东西的事儿。

熬粥这事儿,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可能熬的不是粥,是时间,是以前的心思。我妈守着的那锅粥,守的是那些平平常常的早晨。那份心思,跟着她走了,再也找不着了。

外头飘起毛毛雨,细细密密打在干树枝上。我盛一碗自己熬的粥,坐在我妈常坐的老位置上。粥还滚着热气,白雾悠悠地往上飘,散在空气里。那一瞬间,好像又回到很久以前的某个早晨。

有些味道,注定只能待在回忆里头。腊八对我来讲,早就不单是个节了。它像个念想,一年里最冷的时候,用最慢的火,熬一锅浓浓的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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