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艺玲

母亲曾有一台相伴近半个世纪的老式缝纫机，像一位忠实的老朋友，静静地守着光阴里的故事。那“咔嗒咔嗒”声，像时光的针脚，细细密密地缝补着流逝的岁月。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缝纫机是稀罕物件。那时，我的家乡尚未有裁缝师傅，也许是父亲看到了乡亲们对新衣的期盼，想多赚点钱补贴家用；或许是母亲觉得实用，可以亲自为孩子们做好看的衣服。就这样，父亲添置了一台缝纫机。

它的机身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上面用金色的字体印着“闽江牌”，这三个字在如今依旧醒目。缝纫机的底座有搭配机身的深色金属托盘，形状规整，针板和压脚部分是亮银色的金属件，和黑色机身形成明显对比。摇轮是黑色的金属材质，大小适中，方便操作。缝纫机机身底座边缘，有简单的卷草纹作为点缀，虽不张扬，却增添了几分独特韵味。缝纫机整体看起来扎实厚重，每一处细节都围绕使用功能来设计，透着老物件独有的质朴与实用。

母亲先跟她娘家的李师傅学缝纫技术，一期学完，她已深谙裁缝技巧。阿公把沉重的裁缝机挑回家，母亲一边教书，一边利用闲暇时间为乡亲们做新衣裳。父亲总是在过年回来时，用平时地质队攒下的布票为我们买来一匹布，让母亲为一家人做新衣。每逢寒假，母亲特别忙，大家都想在春节时能穿上美美的新衣服。她常常通宵达旦，家里人的新衣服通常要放到最后才做。

记得有一年，父亲买回一匹红色的格子布时，我欢喜得绕着它转圈。母亲在做衣裳时，我总是坐在一旁观看她操作缝纫机，就像欣赏一场表演，优雅且充满温情。缝到布边的时候，她会腾出一只手轻推布料，另一只手扶着压脚旁的调节杆，目光始终落在针尖穿过布料的地方，这一切操作全凭手感和耐心去调整。做好了衣服，她再把缝纫机的针杆推回原位，顺手用旁边的格子布罩把机身盖好，等下次要补衣裳的时候再掀开。线头用剪刀剪断，接下来还要缝扣眼和纽扣，妈妈的好姐妹常常会来帮忙，最后还得熨烫平整。

“闺女，快来试试。”我穿上新衣，针脚细密匀称，像母亲密密缝进的爱意，心情像彩虹糖一样绚烂。

小学毕业那年，“的确良”是一种很流行的布料，父亲就为我们买了粉红和深蓝的布料，母亲为我们做“燕子领”时尚粉色上衣和深蓝色喇叭裤。一整套衣服修身得体，幸福的滋味顿时溢满心间。我穿着那套衣服拍毕业照，同学们都投来羡慕的眼光。

裁剪剩下的边角料，母亲也不肯浪费，拼接成枕套、书包、手提袋、装粮食的布袋。有时，母亲还用不同颜色的布料拼接成一条婴儿被。

随着时代的发展，服装厂机器裁剪、制作的衣服省时便捷，商场里的衣服款式繁多，老式的缝纫机只用来缝补衣物。后来，母亲因年事已高，那台老式的缝纫机也退出了历史舞台。有一次，叔叔来我家，说要用那台缝纫机，母亲就送给他了，让老物件继续发挥余热。如今，母亲时常跟我聊起那段缝纫衣服的温情岁月，眼角的皱纹里漾着暖意。

老缝纫机的“咔嗒”声，像一首温柔的老歌谣。针尖穿过布料的瞬间，散落的时光碎片便串成了项链。岁月的褶皱里，藏满了母亲指尖的温度与无尽的爱。那些缝进衣服的时光针脚，如今成了我心底最柔暖的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