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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蓑衣

冬日的乡村弥漫着草木的芳香,当我们一群人漫步在田埂阡陌间,一畦畦绿油油的蔬菜在节水器的喷洒下,泛着晶莹的光芒,阵阵略带寒意的北风拂过,远处群山连绵,没有了葱茏生机,却也不失沉着稳重,更显淡定从容。

村中的农博园,是由一座旧小学重修而形成,石砌的墙面历经风雨侵袭,漫过岁月沧桑地端坐着,像一位睿智的老者看着每天太阳的东升西落。

走进农博园,一件深褐色的蓑衣吸引了我的眼球,它静静地挂在一个特制的木衣架上,像一只收起翅膀的巨型蝙蝠,沉睡着;又像古代战士穿过的甲胄,来自岁月深处的遥远时光。

当我的双手轻轻地抚摸那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的棕榈丝时,其间夹杂着过去时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于我而言既熟悉又陌生。陌生的是我又有多长时间未曾见过它了?熟悉的是它身上的味道,唤醒了我脑海深处的记忆。

上小学时,我最盼望的是下雨天,为什么呢?说起来好笑,每当大雨来袭,祖父便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墙角,将那件沉重的蓑衣取下,掀开蓑衣胸前的护翼,用力狠狠一甩,那蓑衣便服服帖帖地穿在祖父的身上,当祖父的双手伸进衣袖,他迅速站立,倒像一位武士在披挂他的战袍,威风凛凛的,我仿佛看见一位战士要去战天斗地的勇敢与刚毅,他目光坚定且执着,而我被他紧紧地用蓑衣包裹着,在雨中,透过蓑衣纽扣的空隙,我可以看见天地之间一片迷茫,我像一只雏鸟在祖父的呵护下行走在上学的路上,蓑衣之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如天籁般曼妙无比,蓑衣之内洋溢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霉味、土腥气和旧日阳光的味道,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祖父“怦怦”的心跳、暖暖的体温,让我感受到温馨、安全。

春雨潇潇,正是耕田耘地的好时机。蓑衣在父亲的肩上陡然撑开,形成一个宽厚而倔强的轮廓,看他拉着牛、扛着犁走入雨幕的背影,我听见春雨有一种沉闷的、被蓑衣吸收和化解了的“噗噗”声,那声音,浑厚而富有质感,像是土地在吮吸甘霖。雨水顺着棕丝一缕缕地淌下来,不成滴,也不成线,仿佛是那蓑衣本身在出汗。父亲的背影渐行渐远,不多久,田畴里一个不足一厘米的黑影,被一只麻雀般大小的牛拉动,徐徐地行进在苍茫的天地之间。那时我觉得,有蓑衣在,再大的风雨,也奈何不了我的父亲,奈何不了我们这个家。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农家人那种不畏风雨、不误时机、毫不犹豫的执行力,像一块外表朴实无华内在温润如玉的宝石,散发出思想深处的光,伴随着我的成长而熠熠生辉。在我成人的世界里,我知道有一种从父辈身上传承下来的优秀品质,在我身上也一样可贵。

蓑衣并不是天天都忙,晴天时,母亲总会拿出来在太阳底下晒一晒,让我有机会更进一步地了解其制作材料与工艺。

蓑衣的原料来自山间的老棕榈,它的皮大片大片地被剥下来,带着自身的韧性与苍劲,成了制作蓑衣的不二选择。

聪明的工匠深知一件遮风挡雨的雨具,对每一个需要它的人的重要性。工匠们在制作时是非常讲究,先把这些皮剥丝成缕浸在水中,去除一些碎屑,务必使其顺滑而强劲。

接下来工匠们要一针一线地将丝丝缕缕的棕榈线连缀起来,针脚细密而匀称,一层一层向下编织,如同屋顶的瓦片一样,一片叠着一片,引导雨水的流向。

一般来讲,蓑衣的肩顶要厚实,以承雨水的重量,到了尾部要展开放宽,为劳作留有余地。蓑衣的制作包含着工匠的智慧,工匠的手中仿佛能感知风雨的来向,能够感受穿着者在田埂上弯腰的姿势,能体会行者在雨水中奔走的模样……在他们的眼里心中已经注入了对抗自然的灵魂。

屋外,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是现代都市里那种温柔的、带着点忧伤的雨。我望着墙角那件静默的蓑衣,它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倾听。它在听这陌生的、文明的雨声,是否也在怀念,那些年,那些泼天盖地、可以让它舒展筋骨的暴雨。

曾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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