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太阳

晨雾还未散尽，李伯的锄头已经叩开了泥土的胸膛。他弓着腰，锄头起落间带起细碎草屑，那些纠缠菜苗根部的野草便如被抽去筋骨般瘫软在地。露水顺着锄柄滑下，在他粗粝的手背上凝成细流，浸透了蓝布衫的袖口。

“老李头，这豇豆秧得搭架子啦！”陈婶挎着竹篮从篱笆外探身进来，篮子里白生生的萝卜挨挨挤挤，顶着翠生生的缨子。她弯腰拔萝卜的姿势像在跳一支古老的舞，手指轻捏萝卜缨晃了晃，土里便露出半截浑圆的腰身，稍一使劲，整颗萝卜就带着新鲜泥土气息跃进篮中。

王叔的水瓢在菜畦间如游鱼般穿梭，他总说：“菜苗像娃娃，渴急了要闹脾气。”清晨总先给新播的菜籽浇水，木瓢舀起清亮的水，手腕一抖化作细雨，落在松软泥土上溅起细碎银屑。那些沉睡的种子喝足水，便在黑暗里悄悄鼓胀，像藏着秘密的孩童。

阳光漫过柳梢时，李伯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他见刚锄过的菜畦里，茄子苗抖落露珠，舒展紫莹莹的叶；黄瓜藤顺着竹架往上攀，嫩须勾住竹竿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陈婶的萝卜地已空出大片，裸露的泥土泛着湿润的光泽，像被梳子细细梳过的乌发。王叔蹲在番茄秧旁，正用竹片固定被风吹歪的支架，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和菜苗的影子叠在一起。

风掠过菜园，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李伯缓缓摸出烟袋锅，在鞋底轻轻磕去烟灰，忽地听见陈婶在远处扯着嗓子喊：“老李头，留点豇豆种子！”他应了一声，望着满园青翠笑起来。烟斗里的火星明灭闪烁间，他瞧见自己的影子投落在菜畦里，与那些弯腰劳作的影子紧紧缠在一起，竟分不清哪个是人影，哪个是菜影。

暮色四合时，王叔提着水桶最后巡察菜园。番茄秧上挂着半熟的果实，宛如盏盏小巧玲珑的小灯笼；辣椒树在轻柔的晚风里悠悠摇晃，红亮亮的果实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触到泥土那温热的触感——那些被他悉心浇透的种子，正在地下做着关于春天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