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健辉
从后港古街的老屋出来,海风迎面,飘起蒙蒙的秋雨。心底泛起几分安然,闽南的秋雨,到底不一样,沾着咸湿的水汽。我忽然就懂了王维那句“空山新雨后”,只是这山换成了海,这空也换成了满眼的烟火。
对农人而言,秋雨关乎收成。闽南民谚说“立秋有雨样样收,立秋无雨人人忧”。远处的田野,晚稻泛着金浪,地瓜藤铺遍田垄,还有农人趁着雨雾,正弓着腰在地里采收花生。于文人墨客而言,有了这场绵密秋雨,南国的秋天便多了一层温润和清寂。我打消了叫车的念头,信步走进烟雨之中。雨丝细软,沙沙拂过耳畔,我沿着锦江道缓缓前行。闽南秋迟,盛夏的繁华尚未尽数褪去,三角梅依旧开得热烈,一簇簇嫣红的花簇,沐在细雨里,静静迎接着这场姗姗而来的秋光。
红砖古厝旁立着几株桂树,细雨洗润枝叶,细碎金粟藏在浓绿之间,淡淡的桂香混着海风漫溢开来。漫步树下,雨珠敲打着桂叶,淅淅簌簌,李清照的“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蓦然涌上心头。想来红砖古厝的庭院之内,该是别有一番景致:燕尾脊承接落雨,雨滴顺着红瓦檐角滴滴坠落,寻一处石窗之下闲坐,看桂花随秋雨点点飘落,听雨叩红砖石墙,那滋味,大概就是乡愁的本来面目。
思绪纷飞间,雨不知何时密了几分。雨声由细碎沙沙,转为密密匝匝的淅沥。我快步躲进临江的石亭避雨。雨珠噼里啪啦地敲打在亭顶的琉璃瓦上,滴滴答答顺着檐口垂落,坠进江面。雨滴落向水面,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一圈圈悠悠荡向远方,像极了鱼虾游过吐出的串串水泡。望着亭边疏疏落落的残荷,我不禁遐想,盛夏之时,这里莲叶田田,荷风送香;如今风雨过后,枯梗斜立水中。“留得枯荷听雨声”,若是夜色降临,细雨点点敲打残荷,声声入耳,该是何等清婉动人,只是不知那时是否还能这般心静。
正想着,有两位本地老者缓步走来,却并不进亭躲雨,任凭雨丝沾湿衣衫,依旧闲庭信步。不怕雨淋吗?我正疑惑,“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二人带着闽南口音笑着吟诵,慢慢向前走去。雨打阔大的树叶,萧萧作响,恰是词里写尽的风雨意境。苏东坡的诗句,写尽途中遇雨的心境,于简朴中见深意,于寻常处觅奇趣,那份旷达胸襟,让人敬佩。何必急急躲避风雨?漫步潇潇秋雨之中,听满林秋雨交响,何尝不是人间一件乐事。我也走出亭子,学着他们的样子,轻轻哼起《定风波》。这世上的从容,大概都是被雨淋出来的。
途中偶遇一片柚林,枝头柚子已然沉甸甸垂坠,青绿的果皮沾着透亮雨珠。“秋风吹尽旧庭柯,黄叶丹枫客里过。”闽南的秋,少有漫山红叶,却有满树硕果,桂香和柚香随风漫开。秋凉时节,本地人爱赴郊野,看田畴万顷,闻草木清香,感念岁月丰熟。他乡游子逢此绵密秋雨,也最容易勾起故土的念想,这便是南国秋天独有的醇厚与温柔。
离家越来越近,鬓角湿了,衣衫也浸上潮气,海风掠过带着一丝微凉,心中却格外澄澈安宁。绵绵秋雨之中,闻桂柚飘香,听瓦檐雨响,看古厝烟岚,那些欢喜、怅念与怀思,都悄悄融入生命深处。没带箬笠,也没披蓑衣,但张志和那句“斜风细雨不须归”,我此刻是真懂了。这闽南的秋雨,淋着淋着,就不想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