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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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旧雨伞

叶森岚

几十年前,父亲在村里的小学教书,我也在那儿上学。那时父亲下课后,还要卷起裤腿到菜地里去干农活。我最讨厌下雨天,因为父亲会撑着一把旧雨伞来接我。那把伞的边缘磨损严重,几根金属骨架脱了线。父亲用粗线一圈圈缠着,撑开时伞面歪歪扭扭,像个漏风的破布袋。我觉得很丢人。可父亲不以为意,常说:“还能遮雨,扔了可惜。”在我眼里,他特别“抠”,旧物能用,就补补继续用,过日子,能省的都得省下来。

有一年梅雨季,村口的土路被泡成了烂泥塘。放学时,看着同学们被家长接走,我站在校门口,心里又急又委屈。父亲赶来时,裤脚已湿到了膝盖,手里那把旧伞在风里晃荡,像一面落魄的旗。回家的路上,只要看见同学,我就下意识地侧身,离父亲远一点。那天的雨越下越大,父亲的伞始终固执地偏向我这一侧,我的肩膀和书包干干爽爽,而父亲的半边身子,早已被雨水洇湿。

我考上一中后,更怕父亲来接我。城里的同学穿得漂亮,书包也是崭新的。父亲每次来,都穿着一身旧衣服。有一次,父亲站在人群外,远远地喊了我的名字。我装作没听见,低头快步走过。直到走到他身边,我才压低声音说:“以后别在校门口喊我。”父亲愣了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行。”

那以后,父亲果然不再喊我。他只是站在远处的槐树下,手扶着车把,等我自己走过去。下雨时,他还是撑着那把旧伞。我那时并不懂,一个孩子的虚荣,会变成父亲的沉默。我急着同父亲拉开距离,父亲只能站在原地,把伸出去的手慢慢收回来。

中考那年,我成绩不理想,录取的那所高中离家远,学费和住校的开销都比原先预想的多出了一大截。父亲却什么也没有说,把厚厚的一沓钱用橡皮筋扎好,放进贴身衣兜里,带着我去报名了。我没有见过那么多钱,可能顶得上父亲大半年的工资了吧。从学校交完钱回来,父亲坐在天井口修伞,那把旧伞的一根伞骨又断了,撑开时塌下一角。他找来一截细铁丝,把断处一圈一圈缠紧,光线打在伞面上,那些细小的补丁、缝线、锈痕,显得格外刺眼。那一刻,我才明白,父亲从来只对自己“抠”,他把体面都留给了我,却独自把生活破损的地方一点一点缝补起来。

人生中有许多爱,是喧哗的,像春天盛开的花。父爱却是沉默的,像一把靠在门后的旧伞。晴天时,我们几乎忘记它的存在;等风雨来了,它又第一个被撑开。它不管雨有多大,也不管路有多远,只是固执地倾斜着,替我们挡过许多雨。如今再想起那把伞,我的心里总会潮湿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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