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丽芬
每个时代都有它独特的气质。现在年轻人炒菜都喜欢用植物油,但我还是习惯用猪油。我想,这应该跟我出生的年代有关。
童年的记忆里,家里喂养了几头猪,我们家的一大部分收入都是靠它们。母亲对这几头猪仔视若宝贝,菜园里种了很多蔬菜当猪食。养了大半年的肥猪,让屠夫上门杀猪时,我们家像是过了年。凌晨,外边还一片漆黑,我们就忙着在柴火灶里烧一大锅开水,就等着屠夫上门。猪被五花大绑后抬上案板,屠夫的尖刀派上用场了,对准它的动脉血管下刀,干净利索。帮忙的人立马往猪身上淋上滚烫的开水,屠夫再换把刀开始刮猪毛,很快,大肥猪便露出雪白的皮肤。开膛破肚后,猪被分成两半,屠夫好一阵忙活,先持大刀砍骨头,再用小刀剔皮肉。对于屠夫来说,杀猪宰羊早已轻车熟路,不一会儿工夫,一头鲜活的肥猪就被四分五裂。
母亲在屠夫拉走猪肉售卖前,都会让他留下几根大骨,再加几斤白花花的猪板油。炸猪油可是一个技术活,火候没掌握好很容易烧焦。不过奶奶是个炸猪油能手,奶奶烧起柴火灶,猪板油切条下锅,她不慌不忙,盖上锅盖,一锅香喷喷的猪油就炸好了。炸干猪油后,奶奶先把猪油舀到瓷缸里,剩下的猪油渣淋上酱油,大锅里“滋滋”作响,猪油渣活蹦乱跳,撒上红葱头爆香,满屋飘香。炸好倒入鱼露或酱油的一刹那,我们都要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滚烫的油溅到。猪油渣是我们儿时最惦念的一道美食,那酥脆咸香的香味在舌尖久久萦绕。
自家做的猪油我们也是省着吃,如果用完了,母亲就会到街上买回几斤猪板油。母亲炸猪油时,有时会让我们帮忙烧火,我们乐在其中。母亲把猪板油洗净,放在菜板上,用刀轻切成两指宽的小块。洗净后的猪板油被缓缓倒入大铁锅,刚开始母亲不急于翻面,随着火越来越旺,猪板油开始渗出细密的油星子。不一会儿工夫,白嫩的猪板油便干瘪了,锅里的声响从起初的“滋滋”声,变成“噼里啪啦”声,颜色也从乳白色变成金黄色。
急性子的我们,每次都等不及,踮起脚尖往锅里瞧,猪板油炸干了吗?母亲见我们嘴馋,都会赏我们几块猪油渣,我们也顾不上烫不烫嘴,一股脑往嘴里塞。刚出锅的猪油渣又香又脆,让我们意犹未尽。母亲会将猪油渣藏于竹编的菜篮里,挂于高处,我们要站在凳子上才够得着。偶有来客,家里的猪油渣便是待客好物,奶奶或用它炒菜,或煮咸饭,都是一道美味佳肴。十几岁正是身体猛长时,我们肚子饿得快,每次放学回来都要掀锅盖找剩饭,奶奶疼惜我们,会默默取下菜篮,偷偷舀一勺猪油渣给我们拌饭吃,淋点酱油,让我们满嘴流油。奶奶微笑地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大快朵颐,连空气都是香甜的味道。
1985年,家住溪边的我们,被一场洪水冲走了不少农作物,原本并不富裕的家庭捉襟见肘。当裁缝的姨妈每次炸好猪油,都会特意给我们带来猪油渣。姨父是个医生,也疼惜着我们,有好吃的都会让姨妈送来。那一年,姨妈送来的猪油渣慰藉了我们,也让我们对未来生活有了期盼,克服困难,重建家园。
如今孩子们的零食品种多样,三天两头逛零食超市,有一天跟女儿提起我们吃猪油渣的童年,她们甚至不知道猪油渣也是可以吃的,自然不理解我们当年把猪油渣当宝贝的童年。如今,猪油渣已不稀罕,每次炸猪油,看着炸得金黄的猪油渣,我都会拿几个塞嘴里越嚼越香,熟悉的味道瞬间让我回到了童年。
有些味道之所以能跨越时空,是因为它不仅美味,更藏着几代人的血脉与温情,在唇齿间永不褪色。就如猪油渣,它犹如一束光,照亮并温暖了我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