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文环
夜色深沉,室内灯火通明。我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妻子在对面看短视频,儿子在卧室追剧,一家人同处一室,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墙。这寂静如潮水般涌来,将我的思绪带回多年前那个喧闹、热气腾腾的大杂院——那是我刚参加工作时的单位宿舍。
院里住着五六户人家,每户一间小屋,挤着两三口人。院子中央是公用厨房,屋檐下是公用浴室,墙边砌着两个洗衣水池。
清晨的院子是一派忙碌景象,水龙头哗啦啦作响,骆姐端着衣服准备洗衣,小何拎着水桶走来:“骆姐,你上班路远,先洗。”骆姐道了谢,便麻利地搓起衣服。厨房里咳嗽声、水壶鸣叫声、稀饭翻滚的“咕嘟”声交织一片。大曾昨晚煤炉盖压得太死,没有留一点缝隙通风,导致煤球熄灭了。他急得团团转,朝小江的灶台喊:“小江,换个燃着的煤球引个火!”小江摆摆手:“快拿烧火钳夹去吧,还换什么。”大曾不肯,硬塞过去一块新煤球:“哪能老麻烦你,不能让你吃亏。”
傍晚是厨房最繁忙的时候,五六只炒锅同时“滋滋”作响,油烟混着葱蒜爆香、酱醋醇厚、鱼肉鲜香,笼罩着整个院子。油锅炸裂声、锅铲碰撞声、洗菜哗啦声,伴着此起彼伏的家常话,“今天肉贵了五毛!”“可不是,东头那家新鲜些。”“你家小子考得咋样?”“别提了,数学又垫底!”说话人手里不停,眼睛盯着锅里,随口应和着。
饭后,浴室门口排起小队,邻里间默契谦让。浴室水汽氤氲,带着肥皂清香,洗过澡的人拖着拖鞋,留下一路湿润脚印。
夜里,有人散步,有人上夜班。大门后一尺见方的木板上钉着两排钉子,挂着写有名字的竹牌,上排“外出”,下排“在家”。出门翻到上排,归来挪回下排。这简单装置,维系着全院的安全与秩序。最后一个回家的人,确认全都回来后,“吱呀”一声闩上厚重木门,将一夜安宁锁进院里。
大曾家里没电视,每逢《霍元甲》播出,小江便隔着窗喊:“大曾,来我家看!”大曾端着茶杯过去,屋里已挤了好几人。黑白屏幕上人影晃动、雪花点点,大家却看得目不转睛。精彩处齐声喝彩,伤感处一同叹息。那小小屏幕,映出的是霍元甲的拳脚,和那个年代简单真挚的写照。
后来,老张红着眼眶说儿子单位分了福利房,要搬家了。大家围过来恭喜,眼里满是不舍:“老张,以后常回来看看!”“忘不了大家的照顾,肯定常来。”老张握着邻居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渐渐地,搬家的人越来越多,小江搬进两居室,黑白电视换成了大彩电,大曾买了新房。再后来,我也离开大杂院,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套房。
如今,我有独立厨房、浴室和书房,享受着独处的宁静与不被打扰的自由。可每当寂静袭来,竟莫名怀念大杂院里那些“不自由”的日子,怀念混合着各家饭菜香的走廊,怀念浴室门外耐心地等候,怀念深夜归家时将竹牌挂回“在家”一排的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