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3版:九日山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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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牛肉羹

董艺玲

太阳刚揉开晨雾的眼,我已立在牛肉摊前。一块牛后腿肉静静卧在晨光熹微里,肌理间渗着清冽的光。我请老板割半斤左右,只见他刀起肉落,鲜嫩的牛肉,瞬间被分成两块。我又绕去巷口,辛烈的姜与青翠的芫荽便跳进了篮子。

与时间的对话,往往从一场沉默的劳作开始。

来到厨房,我便将牛肉洗净放在案板上,先细细挑出牛筋,再稳稳按住肉块,逆纹横切,肉片厚薄均匀。不一会儿,肉便切好了,加入芝麻油、盐、酱油、地瓜粉等反复揉搓,让每一块肉都裹上一层薄衣。然后放入冰箱静置两个小时,让味道在静止中苏醒。

炉火舔着锅底,水在锅里酝酿歌声。牛肉片滑入沸水的怀抱,瞬间蜷缩,又倏然舒展,如深红的花在滚水中粲然绽放。生姜片入锅,不多时,肉羹浮起,撒一把芫荽、一勺胡椒粉,热气猛地一冲,香气弥漫厨房。

这碗牛肉羹,与餐厅里的相比,终究还差那么一点意思。但亲手做的很有成就感,儿子也说好吃。我坐下来,面对这碗自己亲手缔造的、热气蒸腾的牛肉羹,细细品尝,姜的辛辣与牛的醇厚在口中缠绕,最终和解成一股从喉头直熨帖到胃腹的暖流。

味觉是最忠实的史官。吃着吃着,传说便在氤氲热气里复活了。我和儿子聊起这地瓜粉——它本身就是一部迁徙史诗。明万历年间,福建商人陈振龙冒险从吕宋,即现在的菲律宾,历尽艰险将薯藤带回故土,并在国内推广种植,他也因此被后人称为“甘薯之父”。这抹异域的甜,救活了无数人,也成就了牛肉与地瓜粉的因缘。两种本不相干的物事,在海风的撮合下,竟缠绵出这般滑嫩。

儿子知识面广,缓缓接道:“宋元时‘涨海声中万国商’的刺桐港,万帆云集,市舶司的钟声能传到波斯湾。那些远航而来的阿拉伯人,黑袍裹着沙漠的风尘,他们带走的丝绸瓷器里,藏着一味对故土牛肉的念想。”受那“不可一日无牛”饮食习惯的影响,牛肉便悄然登上了泉州人的餐桌,并与本土饮食文化交融,渐渐形成了今日泉州滋味里,一抹古老而独具风味的底色。人们将这陌生的食材融入自己的食谱,用姜的辛辣驯服了牛的野性,用地瓜粉的柔滑包裹起游牧的豪迈。

岁月悠悠,如今泉州的牛肉食俗依然盛行。走在泉州街头,牛肉店的香气是这座城市绵长的呼吸。许多老店的招牌都被烟火熏成了琥珀色,祖传的配方在铁锅里翻滚了几百年。每一碗端出的羹汤里,都沉淀着一段永不沉没的旧时光。

我慢慢吃着,忽然懂得:海上丝绸之路——地图上的一条线,史书里的一段话,终究要化作百姓灶头的一把火,碗里的一勺热。这碗滚烫的人间烟火,是远方的风融入故土的炊烟;是海洋文明与农耕文明在碗中的握手,是他乡与故乡在味蕾上达成的温柔共识。

碗渐空,余温犹在指尖。那温暖如此具体,可以品味,可以珍藏,可以在所有离别的日子里,穿越茫茫岁月,于某个寻常的清晨,重新唤醒记忆深处,那片永不散去的海雾与炊烟。

所有伟大的美食传承,最初往往源于某个普通人,在某个平常的日子,为解决一餐一饭而倾注的朴素用心。这用心,穿过悠长岁月,依然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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