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剑青
从前,供销社因分布广泛、服务周到、物美价廉而深受城乡人的信赖。
那时候,能进入供销社工作,是很体面的。我姑姑当年就在供销社站柜台,她待人热情,供销社所在村的村民们大多和她相熟。
供销社是一层的石头厝,一排长长的店面沿着公路铺开,里面分了几个不同的区域,副食区主要卖烧酒、酱油、白糖、香醋、饼干、蜜饯;百货区主要卖针头线脑、铅笔本子、鞋帽布料;农具区有锄头、粪箕、铁锹、土刀、水桶、吊篮;食品区有猪肉、羊肉、鱼、虾等。一进供销社的大门,整个人就像坠入曼妙无比的世界,酒的醇香、糖的甜香、酱油的酱香,还有各种各样食品散发出的说不出的芬芳,将整个人裹住了。
木头做的柜台分成三层,每一层都用玻璃套上,斑驳的漆色历经岁月浸染,泛着浑厚而深沉的光,给人一种沧桑感。柜台边角上,有的油漆早已脱落,被磨得发亮,玻璃柜台下面摆着各色蜜饯,有切片的杨桃、黄澄澄的枇杷果、盐糖细粉点缀的李子,都是叫人眼馋的东西。
用牛皮纸包着的红糖,被折得方方正正,红绳子一扎,堪称送礼佳品。细一看,纸面上沁出深褐色的印记,那是糖在往外渗呢,我看着口水不禁往下咽。白糖被装在透明塑料袋里,长方形的袋子,一提沉甸甸的,袋口用烙铁烫住。姑姑说,那叫真空包装。
铁观音的茶香从小小的圆纸桶里钻出来,清冽的,沁人心脾。这茶叶只要用热水一冲,茶汤绝对宜人。
白酒与酱油各有一个缸,缸口盖着用布缝制而成的、里面装有沙子的包,盖得再严实,气味还是丝丝缕缕地漫出来。白酒是本地产的番薯酒,也叫地瓜酒。乡亲们打酒时,用的是自家的玻璃瓶。我看姑姑给他们舀酒时,娴熟地将漏斗插在瓶口,酒提子伸进缸里,然后平稳上提,将酒顺势倒进漏斗,“咕噜咕噜”直响。孩子们总想着从大人手中抢酒瓶,飞速回家,瓶子贴着胸口凉丝丝的,一路走一路闻,闻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家里用酱油速度快,不过三五天,就得去打。这任务常常落在我的身上,姑姑总会提供方便,打开柜台与柜台之间横着的木板,让我进去看看她舀酱油。
后来,城乡开了超市,瓶瓶罐罐的酱油摆在货架上,一溜烟看过去,琳琅满目。酱油的牌子也多,包装精美多了,可总感觉少了当年的酱香。白酒的种类更是数不胜数,可当年那口缸里的醇厚跑到哪里去了?
供销社早没了,除了那酱油的咸香、白酒的醇香,还有红糖的甜、茶叶的清都还在。不过,它们不在现在的超市里,而在我鼻腔最深处的记忆里。时光一晃而过,刻印在岁月深处的气味一点儿也没变。
闭了眼,我常常想着,自己又站在那木头柜台前,高处的阳光从店门斜照进来,照着空气中慢慢坠落的浮尘,一切都很慢,慢得只想享受着曾经的供销社带给我的美好点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