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专

生在闽南，长在闽南，朝夕浸染乡土烟火，总能与闽南俚语不期而遇，撞个满怀。每句俚语，大多藏尽庶民生活常识的科学原理，或世道市井人情往来之真谛。每每听完，或身心受益，或眼界大开，不由得喟叹俗尘凡人都具有语言创作的智慧。

记得读高中时，我住在县进修学校宿舍楼下。每天清晨，都要拎个红色塑料壳的热水壶到食堂打开水。食堂每天拂晓都会烧一大锅开水，供学校教职员工取用。去得早了，水还没开，就得等。老一辈人常言观物听声，可知时节，水开与否，不必近前细看，只凭水声便能辨分明。

有一次清晨，我去打开水，锅中水还没沸滚，已有不少人早早等候，不时有人频频探头，一直追问水开了没有。在旁的一位老者淡然开口：“响水不开，开水不响。听下声音就知道，何须频频发问。你注意听，这水声咕咚作响，说明水还没开。”

静心细听，果真如此。世间许多事理，皆藏于细微动静之间，用心体悟，自能明辨，便无需多言。这是听声识理的俚语，另有一句，却与乡间家犬息息相关。

那些年我在乡村教书，每学年经常在放学后直至夜间，进村入户去家访。家访本是好事，但最叫人忌惮的是乡间随处可见的家犬。

如果远远望见狗影，或是听见狗吠声声，我们就可以提前防备，唤狗主管住家犬，不足为惧。怕的是猝不及防，“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人一时手足无措。稍有不慎，便有被狗咬的危险。

记得有一次，我往山边一位学生家中家访。行至门前，四下寂静无声，毫无半点动静，平静得很。可是，刚跨进大门，随即窜出一条硕大黑狗，连声狂吠，疾步直扑过来，龇牙咧嘴的便要咬我的裤脚。情急之下，我迅速蹲下身子，随手往地面虚抓一把，作拾石投掷之势。那黑狗见状，竟立刻却步退避。片刻之后，狗主人闻声而出，将狗拴牢，我才得以顺利完成家访。

事后与乡邻闲谈此番经历，有人便淡淡感慨：“恶狗不露牙。”真是一语点破玄机。畜性如是，人情亦同。世间许多凶险，往往藏于沉静不露声色之中，大抵并无二致。犬事只是乡间小插曲，另有一句俚语，却道尽职场处世人情，令我感触尤深。

我一生坚守教学一线，初心未改，岗位未移。作为教师，评聘职称就是从教路上重要一环，而职称晋升，素来离不开“评优评先”。自古以来，评优评先名额总是僧多粥少，年年寥寥可数。自从教以来，我一直埋头苦干，恪尽职守，教学成绩常年名列前茅，却与“优秀”荣誉无缘。结果，在职称晋级之时，往往受挫。反观旁人，反倒顺遂如愿，更有甚者连年“优秀”。对此，我深感困惑与不解。

有一次，我跟一位领导推心置腹地交谈，把心中郁结与疑惑和盘托出：“我每年出满勤，用心管好班级，倾心教学，教学成绩常年名列前茅，可是每一次学校评先评优，我怎么会次次名落孙山？难道领导们都没看见我的实干与付出吗？”

“你想优秀，有去找领导讨（提要求）吗？”那人问我一句。

“从来没去说。”我如实汇报，“你也知道，我安分守己。”

“这就对了，怪不得别人。”这位领导缓缓道来，“虎想吃肉，要开嘴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当下如梦初醒，瞬间看透了此间人情世故。这俚语虽俗，皆从烟火尘世中来。每一句，都是随口而出的，言简意深，耐人细品，尽是岁月沉淀的人生箴言，值得铭记于心，亦可于日常处世中加以参悟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