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门

朋友聚会，各备一道菜。我端出冰皮春卷，外皮晶莹剔透，隐约透出内馅的嫩绿与橙红色泽，仿佛卷起一束凝固的春光。赶忙招呼众人：“快来尝一口春意，回应大地的心意呀！”友人们举箸时的期待，在咬下第一口后纷纷化作促狭的笑意：“某人果然又研发了‘视觉系料理’！”

看来，我的厨艺依旧在“色”与“味”的天平上严重偏科。幸好我们家吃饭有时候不只为了果腹，还是一场想象力的游戏。

炎炎夏日，食欲总是不振，爸爸却自有法子。餐桌上“一清二白”的葱拌豆腐、“竹报平安”的黄瓜糯米饭、“双龙过江”的鱼汤次第亮相时，他一旁旁征博引，娓娓道来：这道菜名出自何处，那道菜又藏着什么寓意。寡淡的豆腐，在他口中竟能吃出山泉般的清冽；连普通的鱼汤，也翻涌起钱塘潮的一缕鲜香来。

寻常日子的一蔬一菜，被他讲成一堂堂生动的诗词课，尽是人间烟火的诗意。或许正是耳濡目染，后来，这一传统被我们在春天里发扬光大。

每年春天，亲戚总会送来许多球菜与胡萝卜。妈妈日复一日地将二者切细丝，同豆腐、瘦肉爆炒。虽说是下饭的佳肴，吃多了却难免生腻。眼见每顿饭总有一半剩在盘中，妈妈不禁有些发愁，我和妹妹灵机一动。

隔日我系上妈妈的碎花围裙，扮演服务小妹：“各位客官，今日特供‘春日春盘细生菜’，取自杜甫的《立春》。”

菜名一出，原本平淡的菜肴瞬间被赋予了新的灵魂。那一餐，球菜青翠如碧玉，胡萝卜红艳似朝霞，豆腐白嫩如凝脂，瘦肉丝细嫩爽滑。嘴里咀嚼着的每一口都充满了春天的气息，仿佛置身于生机勃勃的田野里。

妹妹次日立即升级版本，亲自下厨。她一边翻炒着锅里的青黄橙，一边朗声解说:“这道‘燕草如碧丝’，可是从李白诗里打捞出来的春色！”在她的描述下，锅里的青绿、嫩黄、橙红，仿佛让人看见燕子在春风中翩翩起舞，纤细的嫩草如丝绒般柔软，在阳光下舒展腰肢。

创意继续层出不穷。青黄橙三色食材在不同摆盘中，渐渐在我们想象中化作“日出江花”的朝霞、“新雨初霁”的草尖露珠。一盘盘菜肴总是被一扫而光，妈妈高兴极了。

后来我们竟发展出一套完整的“诗宴”。中秋名曰《人间至味是团圆》，配以雕花月饼，寓意花好月圆；立春唤作《箸间春色》，需选用柳叶形状的餐盘，春意盈盈；而最隆重的，当数除夕的《露华调羹席》，菜单用毛笔写在红纸上，每一道菜都考据了典故出处。当春晚的序曲响起，我们正对着“春风十里”的藕片拼盘和“暗香浮动”的七彩丸子，争论着哪一道更具风味。

多年下来，我们乐此不疲地为菜肴取名，让唇齿间绽放的文字魔法，在餐桌上跳动起诗的平仄。而当一盘清炒时蔬也有了诗的平仄，大概便能尝出《诗经》里的草木年华来，而这，大概也是世上最烟火也最风雅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