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大街小巷,每每看见路边榨甘蔗汁的摊位,那远去的炼糖光影,便如“旧时王谢堂前燕”,悄然地“登堂入室”,浮现眼前。
那时,家乡有片甘蔗园。甘蔗每年都由大队统一砍伐,直接扛到园边的蔗铺,集中榨炼。一到冬季,乡里上空便飘着一缕缕甜腻的蔗香,恰似是“糖霜凝紫雪,香气入青云”。
蔗铺就在蔗园边山,偌大的糖铺里,静卧着几个花岗岩碾辊。碾辊四周摆放着“大鼎大灶”、长柄铁瓢、糖勺、木棍等家什,还有个长方形的木质浅槽,以及埋头拉磨的牛。这便是糖铺里的全部家当。
甘蔗砍倒后,削叶、砍头、去尾,打成小捆,再扛到糖铺。榨甘蔗汁时,蔗农将甘蔗搬到石墩上,让牛拉着石碾辊转圈,清甜的蔗汁便沿着凹槽流淌,犹如“清泉石上流”般,流进大木桶中。蔗汁沉淀一段时间后,倾入“大鼎”,烧火熬煮炼糖。待熬到火候,就把浓缩的糖浆舀进笳篱里或木槽中铺开摊平,冷却凝固后,便成糖块。这就是整套古法炼糖工序。
每到炼糖时节,我总喜欢跑到糖铺去看看,无非想寻得半节甘蔗啃咬,或是讨点糖吃,解解馋。记得那年,寒冬腊月,冷雨霏霏,甘蔗园已开砍,糖铺也开始榨蔗炼糖,蔗糖的香味到处轮窜,让人有点“未入其室,先闻其香”的感觉,无不“垂涎三尺”。那天,我独自一人,来到蔗园,一根根甘蔗或直或斜伫立在蔗垄上,蔗叶旁逸斜出,密匝交织。蔗沟里有些枯黄的蔗叶,纵横交错。我穿行其间时,忽然想起儿时问母亲自己是怎么来的,母亲笑着哄我:“你呀,是从蔗沟里拣来的。”看这乱糟糟的蔗沟,我顿时感到自己也太可怜了,竟然是在这样的蔗沟里捡的!但转念一想,又感到暖意融融,幸亏母亲不嫌弃,将我捡回家,不然……
我不敢多想,继续往前走几步,忽见蔗沟边上有一节被丢弃的甘蔗尾,便捡起来,剥掉蔗叶,露出半绿半白的蔗梗,准备啃咬起来。可是,刚要啃咬之时,看见蔗秆上有泥土,便用袖子擦掉,才放心地往嘴边靠,迫不及待地啃咬起来,极力吮吸,任由甘甜的蔗汁顺着喉咙滑进肚中,一丝暖意瞬间涌遍全身。
随后,我走到蔗铺。铺里很热闹,这边牛拉石磙碾甘蔗,“吱咯”作响;那边火烧“鼎”底炼糖,香气四溢。看着黏稠的糖浆,我不断地咽口水。这时,一位老师傅见我这副馋样,随手捡了一根蔗渣梗,抠了一点糖浆递给我。那糖浆甜甜、黏黏的,一入口,甜香便在舌尖化开,真是此味只应天上有!
岁月流转,县里创办糖厂,乡里就不再榨蔗炼糖,蔗农就将砍下的甘蔗运到糖厂。一段时间后,糖厂没了,家乡的蔗园也就不再插蔗,改种其他农作物。可是,那缕香甜悠韵,却依然清晰,不时从记忆深处飘来,常常令人心旌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