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炳琪
母亲捞完饭,洗净锅,往锅里舀一瓢山泉水,便开始泡茶了。水烧开,用葫芦瓢舀入脸盆,然后撒上一小撮茶叶,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了,慢慢沉入盆底,缓缓地溢出淡淡的红,没多长时间,茶叶染红了滚水,茶香四溢。这时,母亲便拿一块木盖合上,然后把一个小瓷杯放在盖上。这盆茶通常放在鸡埘面的角落,鸡埘在饭桌一边,长长的鸡埘也兼作板凳,鸡埘不高,伸手拿杯就可以喝到盆里的茶水。盆里的茶随着时间的推移,由烫到温到凉,很合我们小孩子的胃口。早晨,我是不喝茶的,中午放学回来,茶温温的,连喝数杯,正好解渴;下午放学回家,茶凉凉的,如啜冰条,把肚子填得圆鼓鼓的。
这一盆茶,够我和哥姐喝一天的,当然大部分是我喝的,那茶味似乎嵌入了我的味蕾,令我回味至今。这样的大盆茶总是多一种味道在里头,那是淡淡的米汤味,有时饭捞焦,那丝丝缕缕的焦味也留在茶水里。小时候大家不挑剔,认为这平白无故地多了一味,喝一杯茶两种享受,何乐而不为,所以还是把茶喝得有滋有味。
最向往的是茶里能多一种甜味,来一大块冰糖,或是撒下一小把白糖。这种奢望得到满足的机会很少,得遇上好天时,逢上左邻右舍,或是亲戚朋友家,迎亲嫁娶、华屋初构、生日摆宴等,那家人喝完酒回来一定会带上一大块冰糖。一块冰糖放入一盆茶里,茶便有了些许甜味。每每此刻,我们喝茶便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伸长舌头先舔一下茶,再收起舌头,舌头在口腔里上下左右翻搅一圈,似乎要把甜味弄得到处都是,然后小口小口吸着茶,生怕一不留神那糖的味道溜了。那时,我很努力地喝着茶,可甜味总是不如人意,没有镇压住小馋虫。
这样大盆茶也不是天天都有的,当左邻右舍办喜事时,这盆便借去用了。当盆回来,盆里往往会多些糖果、花生之类的。那时就想要是有人天天借盆用多好,少喝几天大盆茶也没什么。
这盆茶水是我们小孩子喝的,爸爸一般不喝盆里的茶,他喝的茶是用泥壶泡的。开始蒸饭时,妈妈趁这个间隙,把小灶的火生起来,然后把装满水的泥壶置上去。这水烧得比较烦琐,灶小柴干燃得快,不时得添柴,火不文不武保持一个姿势,通常一甑饭蒸熟了,一泥壶水才煮开。母亲一会大灶生火,一会小灶生火,两不误。有时,母亲也叫我给小灶生火,但我心生抵触,“这茶我又没喝。”水烧开了,母亲拿出父亲专用的“大庆碗”泡茶,父亲起床后开盖即喝。那种悠然自得,又有点享受的样子,令年少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父亲的那杯茶对我是一种诱惑。一泥壶的水倒进暖瓶,妈妈从不叫我们小孩子完成,她总说:“暖瓶口小,泥壶水不好倒。”
父亲的茶早上沏一次,一直到晚上也不换茶叶。从浓浓的红茶喝起,到了晚上那茶水不再红了,茶叶也耷拉着身子没有一点生气。可父亲还是喝得面不改色。父亲的“大庆碗”放在比我个头还高的架子上,我伸手也摸不着。但那杯茶的诱惑总让我想方设法去喝一口。一回,我搬来椅子垫脚,拿下了茶杯,打开盖,猛地喝了一口,没觉得有什么好喝,不甘心又喝了几口,见底了,赶紧把杯子放回原处。那晚,父亲拿杯子喝茶,发现里头空空的,大声嚷道:“谁把茶喝得只剩渣?”我在一旁听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要知道父亲干活回来正渴着,好在父亲续了些水,也没再说什么。这时,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喝了再添满不就没事了。那以后,我依计无数次“偷”喝父亲“大庆碗”里的茶,也没发现比那大盆茶好喝多少,而父亲在晚上喝茶时都会有意无意地扯上一句:“最近这茶叶好像更淡了。”
像这样喝着茶,持续到我小学毕业。后来,在外地上学,父亲给我配了个茶杯。
岁月更迭,我都保持着喝茶的习惯。只是远离了家乡,水变了,味变了,但茶叶不变。茶叶还是自家屋后几畦茶树上采下来的,尽管茶树年岁渐长,但茶青依旧,茶香依旧,多的只是一缕家乡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