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老屋大门,抖落的尘埃在午后阳光里飞扬,仿佛在诉说着过去时光里的许多故事,屋里那些曾经用过的旧物件,依然那么亲切,那么熟悉,已然离去的生活场景因它们的存在而变得清晰起来。
老屋中央的木柱上挂着一顶黄斗笠,竹编的,内里的粽叶因笠顶有了破洞而露出,边缘也变得毛糙,原先的黄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灰白,仿佛营养不良的病人的脸色。斗笠,在农家的作用是最具实用性的。
它是祖母的头盔,它与祖母一起抵挡过斜飞的雨丝,毒辣的烈日,呼啸而过的寒风。
春天阳光灿烂的日子,祖母顶着黄斗笠,掠过路旁青翠的木麻黄、葳蕤的相思树,黄绿交织出的画面里,有祖母轻盈的步履,有海风拂过黄斗笠的似水柔情。
雨天时,我看见祖母干脆利索地将黄斗笠往头上一盖,在颌下系好两根布带,或挑着一担水桶,或挎一个箩筐,疾步如飞地走出房屋的大门,雨水裹挟着海风,拂过祖母的青丝,雨滴在祖母的斗笠上敲敲打打,酷似顽皮的小孩,硬是在笠顶上溅起细碎洁白的小水花,顺着笠顶汇聚成细线往下滴落。
斜风细雨中,祖母总有忙不完的农事,除草、捉虫、摘菜、种豆……我总劝祖母别太累。可她总说,春雨不大,头上的斗笠结实,不怕风,也不怕雨,做起活来轻松又自在,特别是能趁着雨时,抓住机会、不误农事。
斗笠是祖母的头盔,田地是祖母的阵地。在与风雨作战对抗中,黄斗笠稳稳当当的,仿佛能替她挡开世间所有辛劳的滋味。
农忙时节,特别是谷雨前后的春夏之交,父亲戴着黄斗笠、穿着一件蓑衣,牵着牛、扛着犁铧就下田了,斗笠与蓑衣的配合,让父亲看起来更像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
父亲一手扶着犁,一手拿着鞭子,牛奋力前行,看着新翻的泥土如同卷起的书简,父亲的眼里有了更自信的期待。“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是希望,春天是憧憬,春天是农家的粮仓。
雨丝在斗笠边缘很快形成了一层朦胧的帘子。我顿时觉得父亲就是一位统帅,正指挥着一场激烈的战斗,那被雨水浸润得更加鲜艳的黄斗笠,让父亲看起来有了更加坚韧的力量、更加伟岸的形象。
如今,那顶黄斗笠已静静地挂在老屋的柱子上,竹篾间的烈日与汗水早已风干。它不再奔赴田野,却把一整片移动的荫凉,以及雨中家人们顶着黄斗笠辛勤劳作的画面,永远地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每当阳光刺眼时,我仿佛还能看见,那抹沉静的黄色,仍在岁月的旷野上,为那个弯腰的身影,撑开一小片永恒的晴天。
在此后的人生道路上,每遇酷暑般的艰难时刻,我总会挺直脊梁——因为我的头顶,始终悬着那片晒不褪的暖黄,它教我懂得,何为守护,何为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