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蓉

当一串串银亮的笑声和飞溅的水花在暮霭中交织出美妙的乐章，不远处的村庄炊烟轻笼，赶羊归圈的田埂间，飘荡着我和弟弟满载而归的胜利哨音。

小时候，溪床水草蔓生，溪流常年丰沛，水面如绸缎般宽阔，翠鸟在岸堤石洞筑巢而居，溪流两岸是连绵起伏的农田，一道古朴矮小的堤坝连接着家和学校。堤坝上永远有没过小腿高的激流奔涌，水草在水底悠然生长，堤坝上站立着一排小方凳似的天然石墩，这些古朴的天然石墩变成了人们往来两岸的脚踏石，也成了村妇们逢年过节浣衣洗布的主要场所。

溪岸边有我家二分薄田，那二分薄田的灌溉渠便成了我和弟弟大显身手的“战场”。十岁的我卷着裤腿站在淤泥里，七岁的弟弟抱着一捆稻草跌跌撞撞跑来。我们用石块垒起土坝，将杂草与泥巴的混合物填补缝隙，四只小手在浑浊的水流里翻搅。当最后半瓢水泼向田地，银亮的小鱼和泥鳅便在浅滩上蹦跳，细密的鳞片反射的阳光碎成满地星子。那天的战利品填满了搪瓷脸盆，挤挤挨挨的鱼儿，像围埕里祖母晾晒在笸箩里的桂圆干。

“再去捡些番薯！”弟弟抹着脸上的泥点子，我们赤脚奔向收割后的田垄。铁耙翻过的土地还带着湿润的土腥味，偶尔能刨出拳头大的漏网之鱼。在简易的石头灶上生火是冒险家的游戏，枯枝在火焰里噼啪作响，番薯皮渐渐皱成焦糖色。炊烟袅袅升起时，邻家阿姐正在井台边浆洗番薯，竹制的捣杵起起落落，溅起的水花里浮沉着雪白的薯浆，这是制作番薯粉的前奏。忽然龙眼树林里传来丁零零的响动，邻家阿哥提着竹篾编的保温壶穿林而来：“卖冰条咯！”我们慌忙把烤好的番薯埋进热灰里，向祖母撒娇讨来几枚温热的硬币。

夕阳衔山，炊烟裹着芋头香将我们唤回老宅。那一身泥土气融进院中九里香的香气，仿佛把野外的欢腾，悄然换成了家的温馨。

红砖大厝的厅堂角落里，散落着祖父为我们手作的各式玩具。当弟弟坐着轮胎秋千在厅堂横梁下画出弧线，手里的纸皮风车便迎风转出天真烂漫的调子；当铁轮承托的木制滑板车碾过天井的石板，石案上的九里香便应声纷纷落下几瓣雪白的幽香。那只总也飞不高的风筝在一个午后突然挣脱麻线，载着我们的惊呼掠过一片片田地，最后卡在溪畔的龙眼树枝丫间，成了小溪的新邻居。暮色初临时，后门石阶上的阿嬷摇着蒲扇，看我们用火钳串起满地焦脆的落叶，柴草堆旁散落着被我们踩碎的龙眼壳。“今晚灶膛火旺，我给你们煨两粒芋头，要吃吗？”不等我们欢呼雀跃，她眼角的笑纹里蓄满澄澈夕照，手中的蒲扇把晚风扇得发出簌簌轻响。

绯色光瀑从天井四角倾泻而下，浮尘在九里香的芬芳里飞舞，天井的石板上还留着滑板车的划痕。不远处飘来煨芋头的焦香，混着井台边飘来的薯浆清香。

牛羊呼儿唤母的长短句漫过田埂时，我们拎着战利品凯旋。搪瓷盆搁在水泥砌的洗手池里，泥鳅搅动的水声像首欢快的童谣。可当我再次推开木门，粼粼波光里只剩几片零落的鱼鳞。我和弟弟围着水盆趴在地上寻找线索，一致断定是被邻居家的橘猫吃掉了，直到多年后妹妹才揭开谜底：那个花香浓郁的秋末黄昏，她和母亲大餐了一顿，油锅里腾起的炸鱼香味染红了漫天晚霞。

乡间的虫鸣忽然暗了一瞬，云影掠过晒场上的番薯粉。新晾的白衬衣在风中摇晃，扬起三十年前的尘埃。

如今智能产品代替了山野生活，乡里的水井封上了井盖，制作薯粉的工具换成了全自动机械，邻家阿哥的保温壶早已换成了玻璃门冰柜。可田间溪畔的欢呼依旧清脆如昨，我伸手抚摸古厝的木柱，突然听见童年从记忆的长廊传来回声：妹妹举着焦黑的地瓜从老灶后探出头，弟弟的轮胎秋千仍在厅堂横梁下咿咿呀呀地摇晃，而那只笨重的风筝，或许早已化作拭亮连绵青峰的云朵。

榕叶黄绿交织的西风里虫吟忽低忽扬，整座村庄开始在时光晒场上晾晒记忆。那些困在洗手池的细银鳞，那卡在树梢的风筝，那些悠荡在田间地头的稚嫩哨音，都在岁月之海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