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淑玉

那讲台上的身影，一副近视眼镜，笔挺的身姿，纯白衬衫配笔直蓝裤，不苟言笑，严谨如初，我一直记得。

讲到鲁迅的《阿Q正传》，老师脸上的神色严肃，音色时而低沉，犀利的眼神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庞。学生偶有片刻走神，也难逃慧眼。他眉头微皱，粉笔顺手掷出，精准落回粉笔盒；黑板上行云流水地写下：时代背景，人物性格，人物命运……

老师托了托眼镜，将教科书随意挽至背后，踱步到课桌旁。抑扬顿挫的讲述里，不只是故事情节，更是一种沉甸甸的信念。那是对长满虱子的长袍下命运沉浮的深度解剖，与对讲台下孩子们未来的深切期许。

多年后，我在路上遇到老师，几十米开外便一眼认出——白衬衫、蓝裤子，身姿笔挺，微微低头，像在沉思。想上前问候，可那时我正逢人生的转折点，竟不知如何开口。事实上，我从未忘记老师的教诲，一直以自己的方式珍惜时光。

再读老师笔下的《惠女水库》，建筑的精工巧作与惠女的精神内核，以及洛江的山水人文，在他文字里蕴着况味，拙朴里藏着甘洌的古意。想到那奇山异水，我迫不及待地奔赴几十公里外，探寻时光深处的叮咛，与老师笔下的幽境。

“老师，当年调皮的学生向您问好。班长的《笔架山下》，我也想要，可以吗？”微信对话框里我这样写。“淑玉同学，记得。”老师回复。那一瞬间，光阴忽然变得柔软。

“政治课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偏偏数学偏科，语文成绩潮起潮落。讲台上‘谈笑有鸿儒’，讲台下偷翻《烟雨蒙蒙》《天龙八部》。”当初，一向不苟言笑的老师，公布我的成绩时，白衬衫都能嗅到阳光。

“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如果课上能更专注听讲、认真做笔记，相信你可以获得更好的成绩。”搬过几次家，那张成绩单我一直存档在文件夹扉页。

上课钟声响起，端坐仰头看前方，早已成为一生的底气与荣光。有些感激、敬畏，不好意思说。可老师的关怀都记得，鞭策也如成绩单上的尺度，一生相随。路蜿蜒，有光。让青春在笔墨里延伸，让山水在心灵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