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艺扬

闽南人家的茶桌上，总少不了一碟水煮花生。它算不上什么名贵菜肴，却是泉州人待客叙旧、闲坐聊天时再寻常不过的佐茶小点。外地的水煮花生，重在盐水本身的咸香，而泉州这一份妙处，在于花生与热茶相伴相融的独特风味。每当剥开花生，熟悉的咸鲜漫上舌尖，思绪便不由得回到小时候的乡间岁月。

小时候，每到秋日，田里的花生便迎来收获。从地里拔起的花生带着湿润泥土，一筐筐堆放在屋前的空地上。天色向晚，一家人围坐在屋前空场，抖落根须和泥土，分拣花生果荚。那时家境清贫，大部分花生晒干之后，都要挑去集市售卖，补贴家用。小孩子嘴馋，望着成堆的鲜花生满心向往，却不能随意拿来吃，只能静静闻着四处飘散的清甜果香。

母亲总会特意留起一部分颗粒饱满的鲜花生，煮一锅盐水花生给一家人解馋。土灶柴火噼啪跳动，新鲜花生仔细淘洗干净，外壳轻轻捏出细缝，便于咸味渗入果仁。铁锅里添上井水，撒一把粗盐，文火慢慢焖煮。锅盖掀开之时，热气腾腾扑面而来，花生外壳温润，果仁饱满软糯。

刚出锅的盐水花生，本身只有盐水的咸鲜。泉州人的生活情趣，就体现在吃法之上，并不把茶叶投入锅中同煮，而是另沏一壶本地乌龙茶。剥一颗花生入口，再抿一口热茶，茶汤清甘在舌尖缓缓漾开，柔化了花生的咸；花生的醇厚，又衬出茶叶的幽香。一咸一甜彼此呼应，便是独属于泉州乡土的烟火滋味。终日劳作的疲惫，就在这剥花生、品香茗的片刻之间，悄然消散。

花生把果实深埋泥土，不事张扬，不贪恋沃土，默默扎根生长，待到秋来结出累累硕果。这份踏实内敛，正是泉州乡间百姓的品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故土上的人们，安于朴素日常，不崇尚繁复调料，看重食物本真原味，更习惯于一盏清茶里，咀嚼生活的苦与回甘。

岁月流转，市面上花生的做法五花八门，油炸、盐焗、蜜汁花生随处可见，各样零食随手可得。尝遍种种风味，留在记忆深处的，仍然是这一盘简简单单的水煮花生。食材普通，做法朴素，动人的正是泉州人“茶配”这份流传已久的生活意趣，两种滋味在唇齿间相互成全。

人间至味，往往不在珍馐，而在食物所承载的烟火人情。一碟茶香水煮花生，封存着小时候秋收的记忆，也藏着泉州独有的市井生活智慧。亲友相聚，茶烟轻扬，桌上摆一碟水煮花生，大家闲话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