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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N03版:九日山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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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榕不语自流年

李金范

离泉两个月,归来依旧倍感亲切。次日,我便迫不及待地登上了清源山——这座泉州的母亲山。

清源山沉淀着千年文脉,自唐、宋以来的摩崖石刻有五百余方,蔡襄、朱熹、俞大猷、弘一法师等文人、高僧曾在此流连。每一次登山都仿佛跨越时光,与历史静静对话。摩崖石刻上的每一笔,都是古人与山的对话;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些“对话”会以另一种方式,刻进一棵树的骨血里。

去清源山山顶的路有很多条,去多了各条路线就了然于心。不想攀登主峰的时候,我便沿着山路往齐云路方向走一段。这条路虽不如主景区喧闹,游客稀少,却自在惬意。特别是夏日雨后,我总爱去看峭壁上几处小瀑布,清冽的流水,静静地流淌,心情也跟着沉静下来。路上也会必经一方荷花池,虽眼下花已谢尽,但池中小径依然别致。走过小径时,不经意抬头,被头顶峭壁上精致的石刻吸引,那是唐代林蕴的《泉山铭》。遥想当年,林藻、欧阳詹在此结庐苦读,立志以文章报效国家,也就是四五年时间,他们便相继登第,闽地文风慢慢开化。每次站在这方石刻前,总觉得山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每一个在此许愿的人,记得每一个奋力耕耘的人。

秋意渐浓,泛黄的枝叶在山路上轻轻翻飞。山路蜿蜒,走着走着,便见一座亭子,依壁而立,颇为精巧,可供游人小憩。无论疲惫与否,走过此地我都会在小亭独坐,舒缓心情。再往前行,便是这条山路独有的铁索桥,也是前行的必经之处。站在桥上,不经意抬头,一棵古榕树盘根错节,从石壁间横空出世,分出四五条粗壮的分枝,伸向山谷,几乎挡住行人去路。树身悬挂一块标语牌“景色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望着蓬勃舒展的枝叶,我不由得感叹,这棵树生命力何其坚韧、蓬勃。

清源山这样有灵性的古榕很多。就在不远处的弥陀岩,旁边有一株“天侣呈瑞”,榕树附生在重阳木上,树根相盘、树身相抱,三百多年相依相伴。还有一株千年“倒榕”,树根翻露在外,依然顽强生长。古树与青山相依,共同承受风雨,本应得到后人敬畏。可眼前这棵石壁上的古榕,为何落得这般模样?

我细细打量这棵古榕,树干粗壮,树龄少说也有百年,粗粝的树皮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字,或深或浅。我感到很惊讶——这些人要多大的胆,才能攀上如此高的树梢,可他们偏偏上去了。不知他们用什么样的工具才能刻下“某某到此一游”这样的字迹。这棵树高几丈,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稍有不慎,便会跌落几十米的山谷里,轻则摔断骨头,重则丧命。这样的“题词”我前后数了数,至少有四五处之多,有的高高悬在枝头,年深月久,仍清晰可辨。有的近在眼前,硕大无比。我的目光追随着这些伤痕:有些已经发黑,有些棱角分明,可能刚刻下不久。任凭风吹雨打,依然无法消散——可见刻痕之深。望着这些斑驳的刻痕,每一字都仿佛刻在我心里,疼痛无比。

清源山是文人墨客的登临圣地,自古有“留题”的传统。清源山山门口有宋代四大书法家之一米芾“第一山”手迹,天湖上面的一块巨石上有明代抗倭名将俞大猷题的“君恩山重”,舍利塔旁有高僧弘一法师的遗墨“悲欣交集”,它们分布在清源山的各个角落。前人将心事、风骨镌刻在山间,留给后人品读和回望。而眼前这些拙劣的刻痕,留给树木的是实实在在的疼痛。

这棵长在石壁上的古榕,难以想象能在如此贫瘠的地方活得这般茂盛,这本是自然的恩赐。可它每年还要承受无数次台风、暴雨的洗礼。又生在僻静处,屡遭人为伤害,却鲜少被人发现。我伫立良久,不由得思索,为何有些人,或许是为了留名,强行把名字刻进一棵树的躯体里,想让后人记住,可这样潦草的字迹,又会有几个人记住?每一棵树都有春荣秋枯,也会经历风霜雨雪,最终走向老去的一天。那些刻字的人有没有想过,它们身上挨的每一刀,都在加速树的老去。文明出游喊了这么多年,我们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不妨把见闻诉诸笔端、珍藏在心间,而不是把个人的快乐建立在对自然的伤害之上。

沿着山路继续前行。路边峭壁上的榕树依然随处可见,我却总忍不住在它们身上寻觅,我真不忍心再次看见它们身上添新的划痕。往后的山色风光,在我心底彻底黯淡下来。独自又爬了一段,便无心再往前走。下山时我在想:古人题壁,今人刻树,动机也许并无高下,只是时间将前者养成了文物,将后者晾成了“罪证”。但愿后来的人能明白——山记下的,不只是许愿,还有每一刀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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