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太阳

处暑刚过，湖头的风还黏着没散的暑气，田埂边的芋头叶已经悄悄黄了边。这时候往镇上走，不用特意查攻略，顺着青石板路钻进老巷，闻到混着红葱头和虾干的咸香，就知道巷子里的芋包刚好出笼。

湖头人做芋包，全是实打实的笨功夫。外皮不用面粉，就用白米和当季刚挖的水芋，按一比一的比例配好，泡够了时辰，推着石磨一圈圈磨成细浆。磨出来的浆带着芋头天然的淡紫色，稠得能挂在勺边。我见过镇上阿婆磨浆，手腕上青筋凸着，推磨的节奏稳得像老钟摆，她说浆磨得不够细，蒸出来的皮发糙，吃着卡嗓子。

芋包的魂全在馅里，土猪肉要选前腿肉，带点肥才香，切成小丁，配着脆生生的马蹄、泡发好的虾干，再加大把红葱头，热锅里一爆，香味“轰”地就窜出来，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直叫。

蒸芋包得用竹编蒸笼，底下垫着湿纱布。阿婆舀一勺芋米浆铺在底，挑一筷子馅搁中间，再盖上一层浆，动作不快但稳得很，像给什么宝贝盖被子一样。文火慢蒸二十分钟，竹盖子一掀，白茫茫的热气“呼”地涌出来，一个个白白嫩嫩、中间鼓着的小团子就露了脸。

刚出笼的芋包烫得很，得左右手来回倒腾着拿。咬一口，外皮软乎乎的几乎要化在舌尖，带着水芋特有的清甜；内馅的咸鲜瞬间在嘴里散开，马蹄的脆、虾干的鲜、肉丁的油润，一层叠着一层。要是再蘸点本地带点甜的辣酱，那滋味，真是没话说。

在湖头，芋包可不只是吃食。中秋前后，家家户户都蒸芋包，蒸好了装在竹篮子里，给左邻右舍送几个。闽南人不善表达，送过去还要故意“嫌弃”两句：“哎呀，这次肉放少了，将就吃啊。”收的人也不客气，笑着接下，回头再给人送自家做的咸笋包。这来来回回的“嫌弃”里，藏的就是闽南人最实在的人情味。

我有个朋友在厦门工作，每次回湖头老家，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巷口买两笼芋包，也不管烫不烫，站在路边就往嘴里塞。他说，在外面吃再多山珍海味，都不如这一口烫嘴的芋包来得踏实。

其实哪是什么芋包踏实啊，是这口味道里，藏着回得去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