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玉琨
小时候,一到立秋,大人就会告诫小孩:“秋天到了,不要随便到溪里洗澡,否则会感冒。”因此,小孩们的心,似乎陡然从那无边的燥热里轻轻地被提了起来。
在文人的笔下,秋天更是带着些微妙的愁绪。唐代有位诗人叫刘言史,他写过一首题为《立秋》的诗,末两句是“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
这般光景,大概是北方秋日的速写,因为到了闽南,便有些不合适了。这里的夏色,是泼出去的水,哪能说收就收呢?这里的树叶,一年四季大都绿得发亮,那“动秋声”的,怕也不是梧桐的落叶,而是龙眼树上那累累的果实。说到龙眼,正是立秋前后闽南的一大风景。在闽南的农谚里,有关立秋的,感觉总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雷打秋,冬半收”说的是立秋这日若打了雷,晚冬的收成便要减半。又说“立秋晴一日,农夫不用力”可见农人们所盼的是个晴朗的立秋,他们的悲喜紧紧系在田里的稻禾和树上的果子。
记得儿时在闽南的乡间,立秋前后正是龙眼收成的时节。漫山遍野的龙眼树挂着一串串黄褐色的果子,将那枝条都压得弯了下来。这时候老屋里便忙碌起来了,阿嬷会搬出长长的竹梯,靠在厚实的树干上,男人们便爬上树去,用特制的剪子将那龙眼连着枝叶一起绞下来。我们这些孩子便围在树下,仰着头眼巴巴地等着,偶尔有一两颗熟透了的龙眼“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便欢呼着去抢。那果肉莹白如玉,咬一口,蜜也似的汁水便溢了满嘴,直甜到心里去。
阿嬷是不懂那些风雅的诗句的,但她有她的智慧。她一边拣着龙眼,一边絮絮地交代:“立秋了,天要燥了,‘秋老虎’厉害得很。要多吃些龙眼,补补身子。”这大概便是最朴素的养生之道了,应着时令,取材于脚下这片土地,调和着人与天地间那微妙的关系。古书《饮膳正要》里讲:“秋气燥,宜食麻以润其燥。”闽南人虽少食芝麻,但这润燥的理念却与阿嬷的话如出一辙。
杜甫在《赠李白》一诗中说: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这饮的自然不单是酒,而是一种对待季节流转的态度。于闽南人而言,一碗银耳汤或是一盏沏得酽酽的乌龙茶,再配上几颗新下的龙眼,便是不负这立秋的节气了。
太阳下山了,热气渐渐消退了一些。我踱步到院子里,天边的云霞烧得正红,是一种沉静而庄严的颜色。风吹过来,虽然还不觉凉,但拂在脸上,那感觉终究是不同了,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爽。看着这渐渐柔和下来的天光,心里那因暑热而起的烦闷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抚平了。
于是,我又想起辛弃疾那一阕《丑奴儿》里的名句来: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年少时读此词,只觉得有一种强作豁达的悲凉。如今,在这闽南的立秋之夜,我却似乎懂了。那份“欲说还休”的,不只是个人的愁绪,更是对时光流逝、世事变迁的一种沉默的领受。那句“天凉好个秋”,在此时此地或许并没有那么沉重,它更像是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叹息。是的,无论如何,秋天是来了。它将用它那宽厚的手掌,抚平夏日的焦躁,带来成熟与沉静。
闽南的秋,就藏在这依旧温热的晚风里,藏在那满筐满篓的龙眼的甜香里,藏在那一声声“天凉好个秋”的微妙期盼与慰藉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