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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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啖荔枝

叶森岚

入夏以后,山林里一天比一天热闹。漫山遍野的荔枝树像一顶顶撑开的绿伞,高低错落地挨着,连绵成莽莽的林海。放眼望去,青山叠翠,彤云连天,壮丽极了。一簇簇殷红饱满的果实压弯了枝条,让人想起何振岱笔下所写:“吾闽荔枝,胜于岭南巴蜀……绿叶扶疏,虬龙竞舞,累累树间者,无不骈火实而缀赪珠。”此情此景,若不亲身到荔枝园里走一遭,是难以体会的。

进山入林要赶在太阳升起来之前,趁着朝露未晞,才能品尝到荔枝的第一口“鲜”。明人邓原岳的诗句,道出了此中妙处:“最好五更乘露摘,啖时犹带露华香。”站在树下随手摘一串,剥开那粗粝的果壳,晶莹娇嫩的果肉便露出来,一口咬下,清甜的汁水在齿尖应声爆开,夏日的溽热瞬间消退了几分。

低处的果子,站在树下伸手可得。可高处的果子,采摘起来就不那么轻松了。往往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攀爬上树,脚踩在粗壮的枝干上,稳住身形后,用长剪将荔枝一串串剪下来,放进挂在树上的筐里,再用绳子把筐吊下来。树底下的人仰头接住,倒出果实,剪去多余的枝叶,整整齐齐装箱,等着运到村口的收购点或是集市上售卖。

夏日人体阳气盛,荔枝味甘、性温,恰是理想的应季佳果。唐朝宰相张九龄作《荔枝赋》,也称颂荔枝“口爽可以忘疾”。荔枝的风味,又胜在不同品种各有特色。桂味赤红如火,表皮鳞斑密集,核小肉脆,味清甜,有淡淡的桂花芬芳;糯米糍鲜红,间缀几分蜡黄,果肉如其名,嫩滑软糯;妃子笑红绿相间,酸甜适口。但要说最为珍奇的,还是数观音绿。它的果皮呈黄绿色,仅在鳞斑的尖端晕出一丝绯红,像仕女脸上淡淡的胭脂。果肉乳白带青,如一团清凉的凝脂,入口先是鲜甜,而后氤氲开一丝微妙的酸,口感格外丰富。

荔枝入菜亦是佳肴,我的母亲有一道拿手菜,叫作“荔枝虾球”,把新鲜虾仁剁成细泥,酿入去核的荔枝肉里,隔水蒸熟,出锅时淋上薄芡汁,入口清甜咸鲜,清爽开胃。酷热难耐时,再喝上一碗冰镇的荔枝银耳羹,从喉咙凉到心坎里,通体舒泰。

小时候,我总盼着荔枝成熟。每逢荔枝丰收季,外地的商贩就络绎不绝地涌进村里。那时候,荔枝买卖的方式很特别,鲜少按斤论两,大多是论“株”卖。主人家把商贩领到地头转悠,围着一棵棵荔枝树看,估一估这棵树大概能摘下多少担果子。一口价谈拢了,整棵树的果子就全归买家。那些还未成交的荔枝树,主人会用篱笆围起来,还在果园入口堆上带刺的荆棘。可这哪拦得住嘴馋又胆大的孩子?我们削一根长竹竿,在顶端绑上铁钩。隔着篱笆,瞄准那诱人的荔枝串,勾住枝丫,用力一扭,一串“战利品”便到手了。偶尔被看园的主人撞见,我们蹲在篱笆下不敢动,阿叔却大度地挥挥手:“摘几颗吃不要紧,别折坏枝条就行。”我们把果子三两下分着吃光了,还要挑出滚圆饱满的果核,用小刀削平头部,插上一根光滑的小短棍,做成了好玩的陀螺,用它在晒谷场上比赛,也能消磨一整个下午的时光。那些被丢弃在树下的果核,即便生根发芽,也长不成真正的荔枝树。父亲曾告诉我,果核自然生长出来的树苗,结出的果实酸涩不堪,难以入口。果园里的荔枝树,都需要经过精心的培植、嫁接或者扦枝,加上年复一年的剪枝、施肥、除虫,从育苗到第一次挂果,少说也要等待五六年的时间。

如今,市面上荔枝的品种愈加丰富,冷链物流也日益便捷。除了名扬古今的妃子笑,还有白糖罂、三月红、黑叶荔、桂味、挂绿、仙进奉……越来越多的夏日佳果进入了寻常百姓家。夏日的风从南边吹来,我仿佛又闻到了故乡荔枝的甜香,那一颗颗长在深山里的红果子,不仅甜蜜了孩子们的童年,也映照出山里人红火富足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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