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玉琨
窗外是朦胧的月色,风里带着些许凉意。我坐在书桌前,一盏台灯晕开一圈微黄的光,光里浮着细微的尘屑,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有些纷乱,又有些安详。
案头堆着些书,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参差着;有的书脊已经褪了色,有的还闪着烫金的光。我随手抽出一本来,是《诗经》,书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卷了。这书跟了我有些年头了,从中学时代起,便伴随在我身边。那时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只觉得音韵好听,像唱歌似的。如今再读,却读出些别样的滋味来。光阴在字里行间悄悄地流,流走了少年的懵懂,流走了中年的恍惚,沉淀下老年的况味。
4月23日,世界读书日到了,到处都在谈读书。网上铺天盖地的书单,朋友圈里许多微友晒着新买的书。热闹是很热闹的,可我总觉着有些不对劲。读书本是件安静的事,是人与书的私语,是灵魂与灵魂的相遇,哪里需要这样喧哗呢?我想起钱穆先生的话,他说读书贵有“静气”。静下心来,才能与古人为友,才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这话说得真好。现在的书越出越多,越出越快,可我们的“静气”却越来越少了。我们忙着打卡,忙着晒书,忙着比谁读得多,却忘了问一问自己:这本书,真的读进去了吗?
去年冬天,我读梭罗的《瓦尔登湖》。那是个深夜,外面静得似乎能听见花儿落在地上的声音。我靠在床头,就着一盏小灯,一页一页地翻着。梭罗说:“我愿深深地扎入生活,吮尽生命的骨髓。”读到这句话时,我的心突然震颤了一下。我们这些人,终日忙忙碌碌,为名为利,为房子为车子,可曾真正地“扎入生活”过?我们的生活,不过是浮在表面罢了。感觉就像油浮在水上,永远不能与水融为一体。那夜,我放下书,关了灯,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我忽然觉得,读书的意义,或许就是让我们在喧嚣中找到片刻的宁静,在浮华中发现真实的自己。
这些年来,我养成一个习惯,每周总要抽出几个半天的时间,泡一壶茶,读几页书。茶不必名贵,书不必经典,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就好。有时候读的是古诗,有时候读的是小说,有时候也读些杂书。这样的时光,最是快乐。它几乎不需要花什么钱,只要有一颗安静的心就够了。
读书与成长,是分不开的。年少时读书,是为求知,是为了解这个世界,增长自己的才干;中年时读书,是为解惑,是为安顿自己的心;至于老年,读书显然是为了回味,为了与往事重逢。一本好书,不同年纪读,会有不同的感受。《红楼梦》我读过三遍:第一遍是在中学,只觉得林黛玉哭哭啼啼的,很是烦人;第二遍是在大学,读出些爱情的滋味来,为宝黛的悲剧叹息;第三遍是在去年,却读出了人生的无常,读出了“好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苍凉。书还是那本书,变的是读书的人。人变了,书也跟着变了,这真是奇妙的事。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呜呜”地响。我合上书,关了灯,静静地坐在暗夜里。此时,那些读过的书,那些书里的人,那些人的话,都浮了上来,在眼前晃着,晃着,渐渐地,和这夜色融为一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