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鸭羽换糖

夏天,是属于孩子们的放松时间。暑假里,村庄里静静的,只有知了在木麻黄树上“嘶嘶”地叫着。我们几个小伙伴可以玩打沙包、斗地主、跳格子、弹珠子……就是单独一人,我也可以趴在堂屋的凉席上沉沉睡去。好像有好事发生了,忽然,远远地传来长长的吆喝:“鸡毛,鸭毛,换糖吃……”

我赶紧爬起床来,竖起耳朵再听。那声音又近了,像是从村东头的木麻黄树林那边传来的,一字一字地拖着男子雄浑而粗犷的腔调,特别是那个“吃”字往上挑,仿佛带着钩子,能把人的魂勾走。

“奶奶,奶奶!”我赤着脚就往灶屋跑,“换糖的来了!”

奶奶正在灶前忙着煮食物给鸡鸭吃,她不慌不忙地从碗柜顶上取下“蛇鳞袋”,我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攒了几个月的鸡毛和鸭毛。平时,奶奶杀鸡、杀鸭时拔下来,将其晒干后,收在里面。我踮着脚要看袋子里的东西,奶奶笑着推开我的脑袋:“急什么,人还远着呢。”

不多时,我听见那辆破自行车的声音,伴着他一声接一声的吆喝,便跑到门口盼着他来。

终于,我看见收毛的人,他的自行车后座两边各绑着一个大布袋。他一边慢慢地骑着自行车,一边扯着嗓子喊。他走到我们家门口,往院里瞄了一眼,自行车慢下来,最后停在了院墙的阴凉里。

“大娘,有鸡毛卖不?”他把自行车支好,撩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汗。

奶奶拎着“蛇鳞袋”出来了。我紧跟在后面,看见他车上一个方形玻璃小箱子,里面一整块乳白色的麦芽糖。

口水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奶奶把袋子递过去,换糖的人用手翻了翻,又拈起一张鸡肫皮对着太阳照,点点头:“成色不错,都晒得干。”他从车把上取下一杆秤,勾住“蛇鳞袋”称了称,嘴里念叨着:“鸡毛一斤三两,鸭毛八两……”

我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称多少我不管,我只想知道能换多少糖。

他称完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锤和一个小錾子,掀开玻璃盖,一股甜丝丝的香气飘出来,直往鼻子里钻。他歪着头看看我,又看看奶奶:“给孩子换多少?”

奶奶说:“三毛钱的。”

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三毛钱可不少,够他吃几天。”说着,用錾子顶住糖块,用小铁锤轻轻一敲,只听“叮叮当当”的几声响,一小块糖应声裂开。随后又敲了几块,用一张褐色的草纸包起来,递给我。

“快谢谢大伯。”奶奶说。我轻声说:“谢谢大伯!”眼睛却盯在手里的糖包上,迅速跑开了。

我回到堂屋,坐在门槛上,小心翼翼地打开草纸包。糖块是琥珀色的、半透明,上面还留着錾子敲过的纹路。我先拿了一块最大的糖放进嘴里,一股麦子的香在舌尖化开,满嘴芬芳!我用力咬下去,就让舌头大面积地感受那甜在嘴里融化,变薄,最后化成一缕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现在,超市里的糖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可我心里总感觉少了什么。我想,少的是那个闷热的午后,少的是奶奶的“蛇鳞袋”,少的是那一声从村口东边传来的、拖着长腔的吆喝……

“鸡毛,鸭毛,换糖吃……”

版权所有 ©2023 福建日报 fjdaily.com 闽ICP备1500812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