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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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竹声声

叶森岚

年前回老家,我从杂物间里翻出一些旧物,竹筐、簸箕、筢子,灰扑扑地挤在一处。我把它们搬到院子里,用清水冲去尘土,晾晒在太阳底下。水渍干了,竹篾又泛出一层温润的老光,用手一按,筐壁还是紧实的。母亲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些都是你爷爷在世的时候编的,结实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我捧着那只竹筐,心里却忽然酸了一下,祖父离开我们,已经快十年了。

祖父是个农民,一辈子跟土地和庄稼最亲近,在我的记忆里,他什么都会做。家里的农用具,犁耙、木锨、水车的零件,坏了他修,缺了他造,其中做得最多的是竹篾制品。

祖父曾告诉我,他的手艺无师自通。以前,偶尔有外村的篾匠来村里揽活,祖父便站在一旁看,看那刀怎样起,篾怎样劈,经纬怎样交错。回到家,他找来竹子,关起门揣摩,失败了就拆,拆了再编,几番下来,竟也像模像样。那时村里不少人家都不会编竹篾,要么花钱请篾匠上门,要么进城去买,唯独我们家,大大小小的竹篾用具,全是祖父一手做出来的。

那时候,村庄临水的坡岸上,四处长着无主的毛竹林。那种毛竹竹节间距长,质地柔韧,是编篾的上好材料。每年入了腊月,祖父就扛着柴刀到竹林里砍回几根竹子,整个冬天,他就有活儿干了。

我小的时候,喜欢坐在院子里看祖父编竹篾。他先把竹子锯成一丈来长的竹筒,一头斜撑在地上,一头搁在肩膀上,篾刀在竹筒顶端轻轻一勾,开出一道口子,然后猛地往下一拉。随着“噼啪噼啪”一阵脆响,大碗般粗的毛竹应声节节裂开。竹筒剖开后,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祖父的篾刀上下翻飞,直到成为一指宽的竹片,他才停手。然后剔节头,刮棱角,去毛刺,每一道工序都稳扎稳打。

最见功夫的是劈篾。祖父取一根竹片,在头部剖出一个十字形的缺口,将篾刀卡进去,往前一推,“嘶”一声脆响,一条柔软泛青的篾片应声翘起。后来我上学读到“势如破竹”这个成语,脑海里顿时浮现出祖父劈竹的画面。祖父常带着几分自得地说,专业篾匠一条篾片能剖出十层篾条,他至少也能开出五六层。那些青白分明的篾条,在他手中经过剖、拉、削、磨,再用滚水“杀青”,变得像绳子一样柔软服帖后,在他手底下纵横交织,上下翻飞,不多时,一只竹筐的雏形便在眼下渐渐丰满、成形。

乡下人过日子,竹筐是必需品。祖父有六个儿子,儿子们成家立业,他便送上一担亲手编的竹筐。那竹筐里,装过刚从地里刨出的番薯,装过叶上还挂着露珠的猪草,也装过孩子们满山捡拾的枯枝柴火。它们像沉默的家人,承载着一个家庭的温饱。但我们更稀罕祖父做的竹玩具。他会用边角料做竹节人,两截短竹筒穿上线,一拉一松就摆臂踢腿,像唱戏的小人。竹炮筒也好玩,祖父取一截拇指粗的竹管,两端切开,中间通透,塞进几粒榕树的小果子,用一根削尖的筷子往里一捅,啪的一声,果子弹射而出,声响极大。

祖父这辈子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走后,那把篾刀放在杂物间里锈住了。时代也在变,新式家具用品越来越多,那些手编的竹器,渐渐被替换下来,一点一点从生活的日常中隐去。但我想起祖父的时候,总觉得,他从未走远。他将自己的一生,如同那些柔韧的篾条,编进了绵长的岁月和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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