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宗植

父亲离开我们已二十余年，岁月在额头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沟壑，却从未冲淡过梦中他那熟悉的身影。无数个深夜，我在老家的田埂上或老屋里，与父亲重逢。

父亲穿着那件黑色的衣服，裤脚沾着泥土，笑容依旧是温和的。我常常在梦中凝视他，生怕一眨眼便失去了踪迹，甚至会在心中问自己：“这真的不是梦吗？”可每当晨光透过窗帘，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凉的被褥，才惊觉父亲依然在梦中，终究是永远回不来了。

二十几年前那个冬日的午后，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屋后的老梧桐树。当时，父亲正在编抽酒水用的竹器具，老家的人们称之为“酒壶篓”。酒壶篓还未编完，父亲便突然倒地。中风，这个陌生又残酷的词，瞬间击碎了我们平静的生活。此后的53天，病榻成了父亲最后的归宿。他半身不遂，往日里有神的眼睛变得木然，分不清白天与黑夜，也读不出他脸上的喜怒哀乐。我们四处求医问药，煎药的砂锅熬了一次又一次，家人守护的身影从未离开过病床，却终究没能留住他。

父亲的病来得太急，前一日还在地里劳作。他一辈子与庄稼为伴，春种秋收，夏耕冬藏，田埂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印着他的足迹。谁也没想到，病魔会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到来，直至夺走他的生命。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早已患有高血压，只是乡下的医生每次看病，只让他拿一次药，从未提及病情的严重性，更没嘱咐过要长期服药。那些零散的药片，在父亲眼里或许只是缓解头痛的寻常药物，他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健康的隐患埋在了日复一日的辛劳里。

父亲逝世后，我开始搜集高血压与中风防治的文章，每看到一句“坚持服药可有效控制病情”，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68岁，本该是安享晚年的年纪，若当初给他看病的乡下医生能告诉他必须长期服药，若我知道得了高血压病没有按时服药的后果，父亲是不是能陪我们走过更多春秋？这份悔恨像藤蔓，二十几年来在我心底肆意生长，缠绕着无数个思念的日夜。

或许正是这份无法弥补的遗憾，让父亲频频出现在我的梦中。梦里的场景总离不开老家，他要么在田埂上除草，要么在菜地里劳作，依旧是风里来雨里去。不同的是，每次梦中我都清楚地知道他患有高血压病，于是急切地拉着他的手，催促他去服药，一遍遍叮嘱：“爸，一定要坚持吃，不能停。”他总是笑着点头，可我依旧放心不下，跟着他在田埂上走了一程又一程。这样的梦境，我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每一次都那么真实。

父亲在村里算得上文化人，读过“农业中学”，当了二十几年生产队会计，算盘打得又快又准。农闲时或者遇上雨天不能下地干活，他最爱读古典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里的故事，他能如数家珍地讲给大家听。后来有了电视机，历史题材的电视剧成了他的最爱，常常看得入迷。我常常想，当初若是能寻来一些防病养生的书籍给父亲读读，让他多了解自己的病情，是不是就能让他重视起来呢？可那时的我，和乡下的大多数人一样，对高血压的危害一无所知，总觉得父亲身体硬朗，些许头痛脑热不过是小毛病。

当初，山村的日子平静而闭塞，那时乡村不乏有人因中风或猝死离世，却不知这些病与高血压的关系，更不知道这样的不幸会降临到自家。直到父亲倒下，才给了我当头一棒，可一切都已无可挽回。在山村，有不少像父亲一样的庄稼人，他们勤劳善良，一辈子耕耘土地，把汗水洒进田垄，把希望种进泥土。他们不贪图享受，不畏惧生死，却唯独缺乏基本的自我保健意识和医学常识。他们用生命的代价，给后辈留下了无尽的悔恨与深刻的警醒。

如今，每次回到老家，常常会给村里的老人们讲健康知识，讲高血压病的防治。看着他们认真听讲的样子，我想到了父亲，如果当初有人这样提醒他，该多好啊！老屋后边的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山村已不再有父亲的身影，可田埂上仿佛还留着他的脚印，风中似乎还飘着他的叮嘱。

二十几年了，父亲的音容笑貌，在梦中愈发清晰。那些梦境，有思念，有遗憾，更有警醒。它提醒我，生命何其脆弱，健康何其珍贵；它也让人明白，有些遗憾无法弥补，唯有带着这份思念与警醒，好好生活，关爱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