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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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楝树下忆母亲

李松祥

清明,雨丝如织,我站在老家院外那棵苦楝树下,风卷着细碎的花瓣落在肩头,忽然就想起了六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母亲走后,也是这样的苦楝树,也是这样带着凉意的风。我攥着一把蒲扇,蹲在她的灵前,一边哭,一边笨拙地替她扇风,想把那些扰人的蝇虫都赶跑。那年我八岁,不懂生死的重量,只知道那个会把我抱在怀里、会在油灯下纺线、会把红薯粥熬得糯糯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母亲走的时候,只有三十五岁。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是四个尚在懵懂的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三岁,还有满屋子没纺完的棉线,和灶台边半凉的锅碗。旁人都说她狠心,怎么舍得抛下骨肉独自离去?可后来我才懂,她不是不爱,是她的一生,早已被贫穷、劳累和病痛熬得油尽灯枯。母亲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妇人,可在我的记忆里,她是无所不能的。天不亮就下地,晌午顶着日头回家做饭,晚上在煤油灯下纺线织布,直到鸡叫头遍才肯歇下。她的手是粗糙的,却总能缝出最合身的粗布衣裳,总能把野菜和红薯做成我们最爱的味道。她从不抱怨日子苦,只在夜里把我搂在怀里,轻声说:“要好好活,活得有尊严,活得挺直腰杆。”

母亲走后,我们按老家的习俗守孝三年。守孝的日子是漫长的,可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却在岁月里一点点变得清晰。我从她的老邻居、老同事口中拼凑出更完整的她:原来她年轻时也是个爱说笑的姑娘,只是后来被生活压弯了腰;原来她去县棉纺厂做工时,总是把省下来的馒头偷偷塞给饿肚子的孩子;原来她那么舍不得我们,临走前还一遍遍摸过每个孩子的脸,反复叮嘱我们要互相照应。

母亲走了,可她的话,她的样子,像院子里的苦楝树,一年年抽枝发芽,在我心里扎了根。我长大、成家、当了父亲,后来又当了爷爷,可每次遇到难处,总会想起她那句“活得有尊严”。那些她熬过的苦、吃过的累,都变成了我人生里的底气——她用一生教我,再难的日子,也不能丢了骨气;再苦的生活,也要攒着温柔与希望。

坟前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转眼就是六十多年。以前每年清明,我都会带着孩子去坟前看看,说说家里的事。如今清明再去,坟头的苦楝树已经长得很高了,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她在跟我说话。时光会走远,故人在心间。我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拂去碑上的尘土,她从来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走过的每一步里,活在我教给孩子的道理里,活在苦楝树下那缕带着她气息的风里。

小时候总觉得,母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长大后才明白,她只是个被生活磋磨的普通人,却用尽全力,给了我们全部的爱与力量。她没能享过一天福,没能看到我们成家立业,没能抱一抱她的孙辈,可她的温柔与坚韧,早已刻进了我们的骨血里。

清明雨停了,阳光透过苦楝树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坟前的青草上。我站起身,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轻声说:“妈,我挺好的,您放心。”有些思念,不必声嘶力竭;有些告别,从来都不是终点。那些被文字记下的往事,那些藏在心底的牵挂,都是我们与故人之间,最温柔的桥梁。母亲不在我身边,却永远活在我心里,活在每个清明的雨丝里,活在苦楝树下,那缕带着暖意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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