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3版:九日山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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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父亲洗脚

洪桂珠(成年组一等奖)

2023年的一个春日,父亲吃东西时突然被噎了一下,持续的吞咽不适之后,我带他到市医院做检查。医生指着胃镜里的影像里说:“情况有些不妙,马上办理住院吧。”

父亲一生吃了很多苦,却很少被病痛困扰。住院第一晚,他显得格外不安。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我打来热水为他洗脚,惭愧地说,这是生平第一次。要是在平时,他肯定不答应,可今晚,他没有拒绝我的要求。

手触到他的脚,感觉全是骨头,像冬天裸露在河床的硬石,硌人又冰凉。抬头细看,这才发现父亲的脸也消瘦得厉害,颧骨高耸,两颊深陷,皱纹如沟壑纵横。我的心猛地一沉,目光重新落回到这双脚上。

这哪是我记忆中的那双脚?十八岁的父亲曾在永春天湖山煤矿挑煤,近两百斤的煤担压在肩上,他迈着坚实的步子,一步步从矿洞深处走来。父亲还当过石工,开尤溪公路时,他举着石锤,弓着身子,张开两脚,在悬崖边缘稳稳地扎着,如生了根的木柱。

如今,父亲的腰弯了,腿上的肌肉也消退了,走段远路或爬几级台阶就会气喘吁吁。原来,父亲真的老了。

当我的手移到脚底,触到了一层厚厚的角质层,粗糙坚硬,像是岁月磨砺的铠甲。这是多少个茧子叠加在一起才会形成的,我用力地按摩着这片坚硬的茧层。父亲的这两方茧层一直隐匿着,我相信我是第一个触摸到它的人,面对这样的按摩,不知父亲可否感到舒服和欣慰?

这双脚走过的路,比我吃的盐还多。通往村外田野的那条路,有一半是水渠岸,路面全由粗粝的方块石拼成。我小时候穿着鞋子都觉得硌脚,村邻们也大多穿着“解放鞋”上路。可父亲脚大,他的鞋子不好买,因此常赤着脚赶路。大暑节气收割的日子里,他挑着百来斤的稻谷,赤脚走过那条两公里多的渠岸。烈日把脚底的石板晒得生烟,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像在淬火。一想到那个情景,脑海里竟发出了让我不忍再听的“呲呲”声。

祖父学得一手烧瓦的本领,还在山上建了一个瓦窑。父亲负责从河边往窑上挑瓦土。那段叫樟公岭的陡坡,堪比天梯,那些青石阶经数百年人畜踩踏,早已东歪西扭残缺不全。一担瓦土有一百五十多斤,得花半小时才能挑到窑上。那瓦土湿漉漉的极重,在半路歇一歇再起肩便难了,因此父亲半路歇肩不歇担,用拄棰拄着,换一下肩,就又向着眼前的天梯迈出下一步。这条路,父亲走了整整三年。不仅脚上,他的肩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抚摸着这些老茧,我渐渐明白了父亲性格转变的缘由。这些茧子不仅磨厚了他的脚皮,也磨平了他曾经暴躁的性格。记忆中的父亲是个“炮筒子”,一点就炸的那种。可这些年来,父亲被人骗过,做小生意也亏过钱,但他却始终沉稳如山。

这时水有点冷了,我到开水房添了点热水,让父亲多泡会儿。我继续为他按摩,我摸到父亲的脚底有一处轻微的凹陷——那是一道年深月久的疤痕。无需问父亲,我知道这条疤痕的来历。

二十多年前,父亲在山外犁田,脚底被一块利石割伤。赤脚医生包扎时说:“流点血不妨事,就怕伤了筋脉。”果然,父亲伤口愈合后仍无法行走,他的脚掌清晨肿得像蘑菇,到下午就又不肿了。乡邻们都劝他趁此机会好好休息,可劳作惯的人哪里躺得住?他整日惦记田里的活计,愁眉不展。母亲体弱,他是家里的主劳动力,他倒下了,田地也就荒废了。

那年正上高三,田里的活我不会干,唯一能做的是隔三岔五上药店给父亲抓药。我又翻看了壁橱里的药书,在山间寻得一种草药,挖了它的根回来,捣烂了给父亲敷上。可惜这并不是那种“一帖灵”的方子,书上说得连敷三十帖。于是每个放学后的黄昏,我便到野外寻找这种草药。那药书也不欺人,三十帖用完,父亲脚上绷紧的筋脉“咔”地松了,他能下地行走了。

轻轻触碰着这道疤痕,父亲察觉到我的异样,便问我还记得那年受伤的事吗?我说当然记得的。他柔声说:“当年多亏你挖的那些草药,可能耽误了你的功课了。”可父亲不知道,那段日子恰是我最用功的时候,因为我想快些长大,为他分担些什么。

按摩完脚底,我开始揉捏脚趾。也许是常年劳作,父亲的脚趾粗大敦实,每个趾头下也都覆着浅黄色的茧子。我突然发现他左脚第二趾短了一小截,询问其中缘由,父亲悠悠道:“那年在矿上干活,带工友上班时,顶棚突然掉下一块巨石,带起的风把矿帽都掀飞了。石头正砸中左脚前半部分,医生说是粉碎性骨折,抢救后保住了其他脚趾,第二趾就这样短了一截。”“那天只差一点点,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他像是对我说,又像自言自语。

那么大的事,父亲讲起来却风轻云淡的,且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他竟只字未提。“遭到撞击的这片脚面,现在看起来颜色比较黑。”我有些心疼地说。“臭骹黑底,万世不改,任它去吧。”父亲笑着答我。这就是我的父亲啊,我也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家里每次遇到重大的变故,他都没有愁眉苦脸。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没事的,天打的天疼。”

洗完脚,正要给他剪指甲,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我看见他大脚趾指甲上有几块黑斑,像是积年的淤血。“这又是哪一次碰撞?”我问。他说:“你忘了?那年你高中毕业去厦门打暑假工,家里收到录取通知书,也没电话可通知你,写信又太慢。为了省一点路费,我连夜赶路,在同安附近的村道上踢到了石头。当时急着赶路并不觉得疼,回家才发现指甲都黑了。也不碍事,就一直没管它。”父亲星夜送通知书的事我知道,这个细节却是我第一次听说。

抬头看着父亲那黑瘦的面庞和尽皆花白的头发,我突然醒悟,父亲走过了太长的路,他再也不是那个能扛住一切风雨的父亲,他需要我的照顾。这些年来,我时常觉得他的做法固执、老土,对某些事情的看法我嘴上不说,心里却自以为比他高明,现在想来,那不过是未经世事的傲慢在作祟罢了。

父亲住院两周,每晚给他洗脚成了我的必修课,只希望这样能让他睡得好些。

同病房的罗叔,他儿子见我天天帮父亲洗脚,便也盛来热水帮他父亲洗脚。有一次他儿子出去倒水,罗叔动情地说:“我一辈子和老婆感情不好,连带着儿子也疏远。这次住院,他天天炖海参给我补身子。可惜时日无多,怕是等不到回家再让他洗一次脚了。”那时,罗叔双腿的肌肉已严重萎缩,他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不过是在拖延时日罢了。

想到父亲劳苦的一生,我的喉头不禁有些紧,眼底也愈发酸涩起来。他已年近八十,若不是这次住院,他还一直保持着劳动的习惯。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家乡那条曲曲弯弯的路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脚印——有父亲的,也有其他叔伯的。这些脚印交错着,重叠着,像一列列象形文字。它们是一次次繁重劳动的记录,更是对家庭的爱的叠加。父辈的不易,我在这一刻读懂。

出院后,逢人来探望,父亲总要提起我为他洗脚的事,眉开眼笑的,说女儿有孝心。我听了却不觉欢喜,而是满心的愧疚。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能在父亲病痛时给他带来一点慰藉,唤起他内心的柔软,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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