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3版:九日山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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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守

王子铭(未成年组一等奖)

雨雾初晴,暮色沉沉。恍惚间,我又望见那个午后,望见那条在掌心里蜿蜒的河流。转眼物是人非,岁月如流水般逝去,唯有手与手相触的温度,仍像夜空中一眨一眨的星星,闪烁着无尽的眷恋,在黑暗中为我指引方向。

那是一条被温暖与岁月冲刷而成的河流,静静流淌在时光深处。

记忆中,阿嬷的手是灵巧的、无所不能的。它能将一团平凡的面粉,揉捏成美味的馒头,变出一只只竖耳倾听的白兔、一条条憨态可掬的鲤鱼,以及所有我曾幻想过的形状。每逢年节,这双手便愈发忙碌——润饼菜在她指尖翻飞成整齐的圆柱,炸枣在油锅里绽放成金黄的笑脸,龟粿被压出吉祥的纹路。那时她的手背已有些斑驳,手指却依然有力,动作精准如仪式。这双手,给予我惊喜,也教会我感知温暖。

后来我才明白,那掌心里蜿蜒的并非河流,而是岁月留给阿嬷的淡淡疤痕,是她作为我童年世界支点的印记。可这个支点,终究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松动,像秋日枝头颤抖的叶子。她的手不再灵巧,不再能轻易变出惊喜,甚至动作间带上了一丝迟疑与陌生。支点的松动,仿佛也将我与阿嬷悄悄拉远。沉默,成了我们之间新的语言;我们像两把曾经紧扣的锁,被时光轻轻解开。

我终于懂得,这双曾变幻出无数美食的魔术手,本身就是岁月的一座支点,是生命之水缓慢流淌所留下的轨迹。

而记忆中,还有另一双筋骨分明、稳健有力的手——那是父亲的手。记得去年一个晚上,父亲的手机急促响起。他接通后,只简短应道:“好,我马上联系医生,到时回去接你。”我问怎么了?他一边用那筋骨分明的手拨着电话,一边回答:“你阿嬷说腿疼,走不了路。”语气平静,可那匆忙的背影却泄露了深藏的担忧。后来我知道,阿嬷身体稍有不适,第一个电话总是打给父亲。这份属于长子的信任,是一份依赖,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这双有力的手,常年与方向盘为伴。每周“回老家吃饭”,像一种既日常又不寻常的仪式,仿佛一周一次的返家是亘古不变的约定。我深知,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父亲用时间、用耐心、用一次次车轮上的往返,为阿嬷筑起的一道堤坝,默默守护着她习惯的生活节奏。

午后喝茶唠嗑,傍晚挥手道别。回程时,总有一袋青菜在眼前传递。一递,一接,没有言语,却充满温度。一双是布满沟壑、微微颤抖的苍老之手,一双是筋骨分明、稳而有力的中年之手。传递的何止是青菜?那是从阿嬷手中接过来的,关于“家”的责任与担当,是一种默默地“守”。

刹那间我恍然:手与手之间,流淌的不只是温度,更有一种关于“家”的守护。这,原来就是孝道。孝道从来不是书本里冰冷的教条,也不仅是跌宕起伏的故事,它就流淌在这一次次最寻常的交接之中。

这是一种关于“守”的传承。前人用双手守护我们的成长与天空;当他们的手渐渐无力时,后人便伸出手,稳稳托住他们的黄昏。孝,是血脉里无声的语言,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温柔的接力。

这份“守”,从来不是我们一家的独有故事。它是南安这片土地上绵延不绝的回响。在金淘镇,你依然能听到孝子亭旁的古老佳话;在寻常巷陌,也总能见到如父亲般的身影——他们或许不善言辞,却用坚实的肩膀,承接起上一辈的晚年,也示范给下一代何为责任。孝道在这里,从来不是空洞的古训,而是鲜活的生活:是晨昏的一杯热茶,是病榻前的悉心守候,是佳节里自然的团聚,更是将“小家”的温情,绵延成对“大家”的担当。

古人云:“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这于掌心流淌的孝的河流,这代代相传的守护,最终汇聚成的,正是一个家庭、一个村镇乃至一个国家最坚实的根基。它让“在家尽孝、为国尽忠”的传统,不再是书本上的字句,而成为这片土地上人们生命的践行。守住了这份血脉里的正道与正气,便是守住了我们文化的根,也守住了迈向未来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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