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舒宁(未成年组一等奖)
我总爱看檐下的燕子。
春天里,它们衔着泥,一口一口,筑起那个悬在我们家木门梁上的小窝。先是浅浅的一个边儿,后来便成了敦实实的一个碗,安稳地盛着风,盛着雨,也盛着它们细碎的鸣叫。太婆坐在檐下的竹椅里,眯着眼看。她的目光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秋日的薄雾,可望向那燕窝时,那雾里便透出一点柔和的光来。她看得久了,会喃喃地说:“老燕子喂小燕子,一口一口的;等小燕子翅膀硬了,又该喂老燕子了。”
我不大懂这话。我只看见,那几只嫩黄的喙,总在窝边张成一个个无底洞,老燕子飞进飞出,翅膀像两把剪风的黑剪刀,忙得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它把捉来的虫,小心翼翼地喂到那些小嘴里,小燕子便满足地、发出一阵细弱的啁啾。太婆看着,脸上便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像冬日窗上的冰花,好看,却仿佛一触就要化了。
母亲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天还沉在墨色里,她房里的灯便亮了,像一颗温暾的星。然后,厨房里会有细细的水声,切菜声,最后是粥
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叹息,那声音暖烘烘的,能将整个屋子
的清冷都驱散。她服侍太婆起床、穿衣、梳洗,动
作是那样轻,那样慢,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一样。太婆的头发稀疏了,白了,像一蓬衰败的芦花,母亲用那把老木梳,一下,一下,耐心地梳理着,仿佛要把那岁月的纠葛都理顺畅。
太婆有时会糊涂,捧着粥碗,会忽然问:“三丫头呢?”三丫头是我的姑姑,在很远的城里。母亲便凑到她耳边,声音放得软软的:“妈,三丫头在城里呢,好着呢,前儿还打电话回来,说想您了。”太婆“哦”一声,眼神茫然地飘向窗外,那窗外是空荡荡的晒谷场和一角蓝得寂寞的天。她不再说话,只一口一口,慢慢地啜着母亲吹温的粥。
父亲话少,像屋后那座沉默的土山。可他每个周末,必定会推着那辆旧轮椅,带太婆到村口的榕树下坐坐。太婆年轻时是爱热闹的,如今老了,身子被困在椅子里,内心大约还是向往着外面的声息。父亲推得很稳,遇到路上有石子,他会使劲把前轮抬起来,那轮椅便轻轻地颠一下,像船过一个小小的浪头。他俯下身跟太婆说话的样子,不像个五十岁的汉子,倒像个恭敬的孩童。我有一回看见,太婆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想去摸一摸榕树下新开的指甲花,父亲立刻明白了,他走过去,折下最美的一小串,放在太婆的手心里。太婆枯瘦的手指蜷起来,握着那粉嫩的花,像握着一小片逝去的春天。那时,夕阳的余晖正从榕树的叶缝间筛下来,落在父亲微驼的背上,也落在太婆银白的发上,把他们镀成了一幅安静的画。我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那宽厚的、承担着全家生活的脊梁,原来也是一道矮矮的屋檐,为更老的人遮着风,挡着雨。
有一天夜里,我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是太婆。我赤着脚,走到门边,看见父母房里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光晕。母亲在轻轻拍着太婆的背,那咳嗽声才断断续续地平息下去。父亲端着一杯温水,站在一旁。我听见太婆用喘着气的声音,含混地说:“拖累你们了,不如早些走了好……”
母亲的声音立刻带了哭腔,但那哭腔又被她极力地压住了,变成一种更令人心酸的温柔:“妈,您别这么说。有您在,这屋里才有个主心骨。”
那一刻,我倚着冰凉的门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滚烫地烙了一下。我好像忽然之间,就明白了太婆看燕子时说的那句话。这屋子里的人,不也像一窝燕子吗?老的哺育过小的,小的翅膀硬了,又反过来哺育那更老的。这哺育,不单是口中的食,更是心上的暖,是那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牵连。这份牵连,就叫作“孝”吧?它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它就是夜里的一盏灯,病时的一杯水,是耐心听着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往事,是把最好的一块肉,自然而然地夹到老人的碗里。
后来,我长大了,到外地去读书。那个生我养我的家,成了地图上的一个点,电话线那头的一声叮咛。我走在城市宽阔的、栽着法国梧桐的街道上,看着两旁高楼里亮起的、密密麻麻的窗灯。每一扇窗里,大约也都有一窝燕子吧?我想。那些窗子里,有笑语,有争吵,有新生儿的啼哭,也有老人的叹息。这千家万户的悲欢离合,这屋檐下的温暖与守望,不就是我们这个古老国家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根基吗?
古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齐家”二字,原来正在这一口粥、一句叮咛、一次默默的扶持里。一个人,若不懂得如何爱自己的家人,敬自己生命的来处,他又如何去爱那千万人的大家,去守护那更为辽阔的山河?那千万份对家的深情,汇聚起来,便成了对国的忠诚;那千万个屋檐下的安稳,叠加起来,便托起了整个国家的祥和与康宁。
今夜,月光很好,像一层薄薄的、清凉的盐,洒在异乡的窗台上。我又想起了老家木檐下的燕子。它们大约也睡了吧,在那个敦实的泥窝里,依偎着,做着关于春天的梦。那窝是它们的家,是它们飞来飞去最终要归去的地方。
而我的家,在千里之外。那屋檐下的灯光,想必也如这月光一般,温柔地亮着,照着竹椅上打盹的老人,照着忙忙碌碌的父母。那光虽然微弱,却是我心中永不坠落的月亮。它告诉我,无论我飞得多远,身上总系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这头,是我;线的那头,是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