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泉
对一片故土真正的热爱,不应是走马观花地流于表面,而是要深刻融入那里的风土人情,打捞故土旧事,并与之产生出深层次的交流和共鸣,用心体会自我生活圈子之外的精彩。因为妻儿老小常年生活在南安的缘故,这几年我有机会频频回望南安。在现代生活节奏高强度的当下,我触摸南安的方式稍微有些不同,我喜欢骑着小电驴,从泉州少林寺出发,一路上慢悠悠地经过鲤城老城区和武荣古城,再沿江滨南路、江滨北路等新城景观一路南下,约莫个把小时就可以直抵南安中心城区。
在这一路上,每每经过南安丰州地界,总会经不住刻意放慢脚步多逗留一阵儿。有时会顺路拐入南安文庙看看,走走郑成功焚青衣处,或走走九日名山……更有时,我会想象着在1200多年前的某一个午后,南安四贤中的三贤秦系、姜公辅和欧阳詹最终选择在九日山上筑室隐居、作诗唱和的场景;也想象着九日山上那七十八方石碑石刻在当时是否都暗藏着怎样动人的故事与传说?想象着九日山上曾经举办过怎样一种盛大而又威严的仪式,而后又是如何通过梁安古港千帆出海、梯航百货万国商……想象着无数外地落魄士子和文人贤才为何又都喜欢选择到一个叫“招贤院”的地方避难,而一次次接纳他们的人又是一个怎样心胸宽阔的族群?他们当时的内心又是否曾激荡出怎样的一股情愫?想象着郑成功当年为何选择在南安文庙前弃文从武、焚青衣表心志,而他对于自己父亲的叛降又有一种怎样的义愤填膺或是百感交集……这一路上我所看到的遗存古迹与想象中的这一段段曾经生发在武荣大地上的人文故事,他们当年在这片历史时空之下最终又是如何选择与现实产生妥协和解?
回望南安,最容易看到的是散落在这片神奇大地上那一个个耀眼璀璨而又饱经风霜的物件,九日山上的石碑石刻清晰地刻录着这里曾经有着闻名世界的海丝文明;素有“天下无桥长此桥”之称的五里桥边古朴精致的老式骑楼也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繁华,带我们感受着另一种古老记忆;而位于南安官桥漳州寮、堪称“闽南建筑大观园”的蔡氏古民居更是早已闻名遐迩,里里外外装饰着数量繁多而又精致绝美的木雕、砖雕、浮雕,俨然一个小型博物馆,而众多书法、石雕等家风家训,又处处都体现着蔡氏先民对子孙后辈的拳拳劝勉和殷殷期望……除此之外,还有郑成功陵园、南坑古窑址、五塔岩、中宪第、林氏民居、坂埔古厝、观山李氏民居、桃源宫陀罗尼经幢等,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竟然保存有十多处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而散落在南安大地上的古村堡、古戏台、古寺庙、古民居数量又是比比皆是、灿若繁星,他们在漫长的时间里或流传下来或流失而去的故事,都有待我们年轻一辈的文史后生们不断去挖掘、去见证、去传承。
回望南安,不能不提在这片神奇土地上的那一个个彪炳史册的传奇人生。他们中有敢为天下先的开闽文宗欧阳詹;有以血捍道、点亮晚明星空的大思想家李贽;有南明擎天柱、收复台湾的民族英雄郑成功;有从归国华侨到开国上将、九死一生战功卓著的一代名将叶飞;有世界橡胶大王、济世益民的慈善大家李光前……每一段人生都是一个闪耀千古的灵魂,如果没有他们,闽南璀璨的人文故事将大为失色,祖国的山河也可能无法如此完整存在……
回望南安,就是回望那一段可歌可泣的“衣冠南渡”和“过台湾下南洋”的壮举迁徙路。在历史中,南安武荣绝不仅仅是一个地域的概念,更是一个文化场域的象征,在历史上曾辖领漳、莆、厦、泉等闽东南半壁江山,一度成为闽南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同时也接纳着数不清的从中原避难而来的士子流民。这些中原百姓越过福建山脉中的隘口,为闽南带来了中原地区先进的文化和技术,在与当地土著居民漫长的融合中,形成了南安多姿多彩的民俗文化,而后又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过台湾下南洋”等壮举,把中华文明又传播到了世界各地。可以说,南安是中原文化、闽南文化和海丝文化相互交融的重要发源地。一代又一代的南安先民们,也在一次次地颠沛流离、时序更替中认清了自己的宿命。先民们对于脚下这片土地的适应能力也注定了自己的主人标识,一代代漂洋过海努力谋生、创造生活事业新奇迹的南安侨亲们,直把他乡作故乡,凭借着“敢拼爱赢”的精神硬是在他乡闯出了属于南安人自己的一片片天地。
回望南安,更要回望或散落或生根在南安大地上不断生长而出的那些人间烟火味。南安有中国古典音乐“活化石”之称的南音,有着“民族艺术奇葩”的高甲戏和木偶戏,有典雅多姿的梨园戏;有璀璨夺目的人工彩扎工艺;有龙眼、荔枝、杨梅、香蕉、柑橘等四季佳果,还有海蛎煎、烧肉粽、面线糊、洪濑鸡爪、九重粿、麻糍等地方特色小吃,它们构成了南安人民挥之不去又念念不忘的精神物质食粮。
春和景明,武荣大地万物复苏。南安,这片曾经是闽南最引以为傲的千年古郡,生发在这一片土地上的每一段历史都是那么的波澜壮阔、激荡人心;每一段历史都是那么的璀璨耀眼、绚烂夺目。回望南安,就是回望那段我们永远也割舍不下的乡愁;回望南安,不仅仅是回望旧时路,更让我们懂得将来的我们该如何去自处,如何去走好未来的每一步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