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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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武荣山水间

穿城而过的西溪,是多少游子魂牵梦绕的母亲河。本报记者李想摄

王土龙

我曾无数次登临群峰之巅,远眺泉山苍苍;我也常伫立西溪之畔,凝望晋水泱泱。这一方收纳泉山晋水的形胜之地,山朗水润,古称武荣,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也是每一个南安人的灵魂安放之所。心安此处,足慰风尘!

眉山之阳,西溪左岸,在晋江中游最后一个村庄的红土丘陵上,有一座和村庄同名“黄甲”的宫庙。庙里供奉着唐朝名将张巡,人们尊称他为武安尊王,把他当作烧陶制瓦的窑神。这个村庄就是我的家乡。水运兴盛的旧时,逶迤绵延的戴云山余脉就像风雪中初为人母的女子,将此裹了个严严实实,只有不舍昼夜的西溪水才能冲破重重束缚,连通外面的世界。依山傍水却山环水绕,真算不得风水宝地。不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山阻水隔的自然条件迫使人们聚族而居的同时,却也在封闭与隔绝中蕴蓄着交流与融合。

从家乡溯西溪上行不远,就到安南两地的界山——交界岭了。岭上有个灵应漳州姑墓遗迹,至今香火不断。人们不分县域,奉之为神,口口相传着漳州姑凄美的故事。交界岭东麓,有一个畲族聚居地,那便是母亲的故乡。明末清初,母亲的先祖自漳浦迁徙而来,卜居于此繁衍生息,一晃已过四百年。交界岭的另一侧,朝天山脚下,罗内溪汇入西溪之处便是祖母的故乡,那里的安山庙主祀南宋爱国诗人谢枋得,人们敬称之为境主公。

西溪一路向东脱离安溪,在右岸接纳了发源于象运山的英溪。两水交汇之地,就是外祖母的故乡。可惜的是,外祖母的亲人们在二十世纪移民闽西的浪潮中背井离乡,故乡从此变成了他们的梦乡。沿英溪逆流而上,矗立着形如仰天玉女秀鼻的稳龟山。山脚的英溪左岸有成片的田畴,其间散落着一些古朴别致的番仔楼和古大厝,其中就有妻子的外祖父家。那可是远隔重洋的海外游子,用一封又一封的侨批修筑而成,借以盛放他们跨越山海的乡愁。再逆流而上,翁山下的良田沃野便是“参差十万人家”的金英盆地。盆地中央,英溪左岸,坐落着曾祖母的故乡;英溪右岸,则是妻子的故乡。溪畔的董林古码头,那是海丝之路曾经的内河古驿渡。不远处的闹市,有座分炉于九日山的昭惠庙。每年正月初九,人们都会传承着脱胎于舟子拉纤的拔拔灯习俗,上演着人神共娱的全民狂欢。

冥冥之中,山,挺起了人的脊梁;水,汇聚了人的血脉。山与水在武荣大地上长相厮守,兼收并蓄。但年少的我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欢喜和眷恋。在我眼里,山是孤独的山,水是寂寞的水。我渴望走出这井底一般的天地,想看看山那一边的世界和水之尽头的样子。

山那一边的世界,最初来自外祖父的叙事。外祖父是铁匠出身,年轻时常年肩挑打铁担,在闽南一带以打铁为生,足迹遍及漳州各县。他告诉我,翻过苍山,越过五峰、深格,前面名叫“角美”的所在就是他们的歇脚之处,那里是他两个兄长安家的地方。再往南,翻过更多的山越过更多的岭,沿着先祖迁徙而来的路线,就到了他熟悉又亲切的漳州大地。

水之尽头的样子,更多源于祖父的讲述。既是船工又是窑工的祖父,早年间撑过船卖过瓦,上可达安溪县城,下可抵泉州浮桥。在他口述中,乘舟顺流而下十余里,有个名为“贵峰”的村庄,那里留存着我们一段明朝年间的家族记忆。泛舟而下,过了东西溪交汇的双江口,前面不远就是金鸡古渡和九日山了。船泊笋江桥码头,拾级而上,沿黄甲街进临漳门就到泉州古城了。黄甲街并不长,却有一座和家乡黄甲宫名字一样的宫庙。两座宫庙关系匪浅,人们流传着武安尊王神像“头在浮桥,身在黄甲”的趣闻。笋江桥往下的江段,海水涨潮时,四五丈长的竹篙打下去都撑不到江底。再往前就是蓝蓝的泉州湾,迎面吹来的便是咸湿的季风了。午后,扯起风帆,乘风破浪,不上两个时辰就可以溯水满载而归了。

长辈的话只能满足我年少的好奇,我还是常常痴想着远方。越长越大,我终于一步步离开了家乡。从妙峰山,到南山,再到清源山;从西溪,到晋江,再到东海之滨,每一个成长的足迹都留下我独自眺望远方的背影。长大后,我又行过很多山,涉过很多水。最终发现,山那一边还有山,水之尽头还有海。奇怪的是,每当行过每一座山,涉过每一程水,我都会回望故乡的方向。我知道,那是家的方向。

人到中年,在与家乡的长年守望中,心渐渐多了些淡泊与安然。我明白,走遍万水千山,心安之处是吾乡。每一个想家的人,从灵魂深处扬帆起航的每一支船队都可以找到那个名叫家乡的港湾停泊。家在武荣山水间,离家也好,安居也罢,我们都会铭记那个温馨的名字,叫作“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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