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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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桥土楼

位于金淘镇的朵桥土楼 本报记者李想摄

李奇菡

远山如黛,稻田铺展,越过一程程青山,我驱车直奔南安金淘,去探寻那座立于烟火人间的聚奎楼,这座静守三百余年光阴的清代康熙年间建筑,还有个更亲切的名字——朵桥土楼,是刻在我血脉里的记忆,是母亲的故乡地标。

相传,这座占地1000平方米的三层矩形土楼,是金淘傅氏兄弟用偶然发现的窖藏建成的。底层外墙是一米二厚的花岗岩条石,夯筑的三合土内墙,摸上去粗粝又温热,像老农布满茧子的手掌。第三层的二十八个外窗,曾是瞭望防御的眼洞,如今盛满了天光云影,将闽南的晴雨都揽进楼里。六十间房,间间相连,门扇开合间,是柴米油盐的琐碎,也是耕读传家的坚守。硬山式的屋顶坡度,是先辈顺应山区多雨气候的智慧,妥帖地接住岁岁年年的四季变换。

福建是土楼的大本营,圆形的土楼居多,像聚奎楼这般别致的矩形,实属罕见,它藏着一个关于“轿子”的念想。傅氏兄弟本是轿夫,特意将楼体修成轿厢形,左右两侧的红砖古厝恰似轿杆,既隐喻兄弟齐心,也警示后人莫忘创业艰辛,也难怪民间会流传“有朵桥富无朵桥厝”的谚语。

门廊之上,“银青东庄”的石刻苍劲有力,麒麟踏云、龟驮天书的纹样栩栩如生。这四字蕴含着闽南傅氏一族引以为傲的源流典故——傅氏祖先曾官拜银青光禄大夫,这份朝堂之上的荣光,被后世子孙郑重刻于门楣,既昭告着家族的显赫过往,也寄托着对子孙勤勉向学、立身扬名的期许。门侧“版筑传芳”的题字,则补全了家族的底色,先祖以夯土技艺起家,踏实劳动的匠心,与崇儒尚文的家风交织,成了傅家子弟立世的根本。

天井的一侧,有一绿岩雕成的石水池,正面有楷书题诗:“小小书斋,数竿修竹。窗明几净,香清茶熟。好鸟弄声,时花怡目。黄庭临罢,南华辍读。筹此欣然,默领清福。”可以想象当年窗外修竹摇曳,楼里临帖读经的情景,一派清心雅致。清代有乡贤夜宿土楼时,曾赋《咏聚奎楼》一诗,更是将这座土楼的书卷气与楼外纵横阡陌的泥土味互衬交融:

巍峨俊宇栋梁雕,名胜长留记朵桥。屋架三层星月近,窗开四面地天遥。青山环拱东西峙,绿水平分南北朝。中有高人书夜读,声音透入碧云霄。

母亲晚年的回忆里,朵桥土楼占据了大量的篇幅。她小时候住在泉州城里,抗战的烽火燃起,举家迁回金淘故里。在朵桥小学插班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要穿过聚奎楼。或许,她也曾在门廊下辨认“银青东庄”与“版筑传芳”的石刻,听长辈细说先祖封官的旧事,讲傅氏兄弟建楼的传说。那些岁月里的片段,成了母亲时常念叨的乡愁,也成了我对这座土楼最初的向往。

我站在土楼的天井里,阳光穿过瓦檐,落在石水池上。风从窗棂间钻进来,带着稻田的清香,也带着时光的味道。朵桥土楼,载着傅氏家族的家风与传承,也载着一代又一代金淘人的乡情。它没有声名显赫,没有游客盈门,三百多年来,只是静静立在故乡的土地上,守着日出日落,守着一方烟火,守着每个游子归来时,心头最初始的念想。

此刻,远山静默,炊烟袅袅,聚奎楼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母亲的乡愁,连同银青衍派与版筑传芳的印记,都隐藏在这黄土与青石筑就的楼里,成了一首读不尽的乡土诗,在闽南的风里,久久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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