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慧
洪濑历史悠久,因晋江上游东溪流至西林湖尾时,地势下斜,溪中多卵砾石,濑头洪水湍急,故称洪濑溪,溪畔的集镇称洪濑镇。
洪濑鸡爪是闽南传统风味小吃.善于制作鸡爪美食的洪濑人,早已把店家开到了全国各地。就像想吃沙县不一定要到三明一样,想吃鸡爪也不一定要到南安,你所在的城市或小镇,一定有几家写着“正宗洪濑鸡爪”招牌的店家,定能满足你的欲望。洪濑鸡爪为什么有如此大的魅力呢?原来,洪濑鸡爪的制作特别讲究,是将鸡爪、调味粉和适量辣椒调配、制作而成,再经过热蒸和热炒。制作完成后的鸡爪口味微辣、口感滑韧,很有弹性。
此前,我有幸来到洪濑,江南古镇处处洋溢着一种暖融融的气息,心中默念着“洪濑”二字时,闭上眼一想,舌尖津液潺潺流出。是鸡爪的吸引力让我有了条件反射,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一条涨着春水的溪,在古老的石滩上打着旋儿,泛起细白的、温顺的泡沫。我兴奋前往,就在这条溪水边,一家不起眼的老店,守着一味让远近的人念想了大半辈子的东西——鸡爪。
并不起眼的小店被一个玻璃柜占据,里面码着一盘盘酱色的、油光光的熟食。最显眼的,永远是那一大盆鸡爪,堆得像座喷香的小山。
老板娘是个微胖的妇人,系着白围裙,脸上总挂着笑。那笑容也像是被这店里的卤汁浸润过,有一种踏实的、家常的厚味。你若是头一回来,怯生生地问哪一种好吃,她必是头也不抬,手里的夹子指向那盆鸡爪:“喏,这个,我们的招牌!不好吃,我不收钱。”话里是满满的底气,听着就让人心安。
我不急着买,先站在那玻璃柜前看了一会儿。看那鸡爪,一个个,卤得透透的,呈现出一种沉稳的、近乎琥珀的深棕色。皮是紧致的,绷在细小的骨节上,又似乎软糯得一吮就要化开。浓郁的卤香,混合着八角、桂皮、花椒的辛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勾人的甜,热烘烘地扑面而来,直往人鼻孔里钻。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挠着你的胃,也挠着你的心。这时候,你便觉得这小镇的黄昏,因这香气而变得格外可亲了。
称上半斤,用塑料袋包好,捧在手里,还是温热的。窗外是洪濑的夜,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更远处是沉静的山影。溪水的声音是听不见的,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这小镇平稳的脉搏。万籁俱寂里,只有我与这一包鸡爪相对。
我慢慢地吮着、剥着、品味着,吃的仿佛已不是鸡爪,而是一段被浓缩的、醇厚的光阴。我想,一只鸡爪在庖厨看来,是多么不起眼的“下脚料”。它没有鸡胸的规整,没有鸡腿的丰硕,只是由几根伶仃的细骨,连着一层薄皮和那一点附着的、需要耐心与巧劲才能获得的胶质。它是被忽略的,是宴席上的边角,是主流之外的零余。可偏偏是它,在这闽南的小镇上,被一双双朴实而智慧的手,点化成了传奇。
这多么像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人生。我们大多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傲人的天赋,如同这鸡爪,是生活盛宴里最寻常甚至被轻视的“边角料”。我们的人生,也充满了这样那样的“骨节”,嶙峋的、曲折的,看似无用的。我们磕磕绊绊地走着,常常感到自己的无力与卑微。可是,洪濑的鸡爪告诉我,重要的或许不是你是“什么部位”,而是你最终被“如何料理”。
那些嶙峋的骨节,是撑起我们形状的支点,让我们不至于瘫软成一团;那层薄皮,包裹着我们历经的酸甜苦辣;而那需要耐心寻觅的胶质,不就是我们在岁月里慢慢熬煮出的韧性、温情与独特的滋味吗?当我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锅“老卤”——可能是热爱,是坚持,是一门手艺,是一种信仰——将自己全然投入进去,让时间的文火慢慢地煨,让生活的香料深深地渗。那么,再卑微的出身,再平凡的材质,也能焕发出惊心动魄的光彩与滋味。这光彩不为取悦他人,这滋味首先慰藉自己。
夜渐渐深了,袋里的鸡爪已所剩无几。指尖留着黏腻的香,心里却是一片澄明的饱足。那卤汁的回甘,久久地停留在舌根,像一句余韵悠长的叮咛。
窗外的洪濑镇,已然完全睡去。而我知道,明早太阳升起,那溪边的老店里,又会熬上新的一锅卤汁,那香气又将唤醒一条街,温暖无数个像我一样的、在平凡中寻找真味的路人。人生或许本是一只无味的鸡爪,幸而有那么一些执着与热爱,为我们熬煮出了一锅足以安身立命的、滚烫的老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