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华

少时，我生活在闽南山村的一座古大厝里。古大厝背倚层峦叠翠的杨梅山，面朝潺缓流淌的东溪水，是传统的二进五间张、两旁带护厝的闽南“皇宫起”建筑，古大厝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木，无不述说着农耕时代里，一辈辈堂亲养家糊口、酸甜苦辣的故事，古大厝的每一个角落，留下了挥之不去的美好回忆。

我记事时，几家堂亲已陆续搬出了古大厝，在古大厝附近另筑房而居。古大厝里，只留下三四户堂亲，有的住上落，有的住下落，有的住在护厝里，厅堂和深井是共用的。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堂亲们过的是肩挑手提、贫寒简朴的农家生活。我们那民风淳朴，堂亲和睦相处，互相帮衬，不知哪辈堂亲定下的规矩，谁家杀鸡或鸭，炖好汤时，要先盛一碗给辈分高、年龄大的老人，老人喝完汤后，常留一块鸡肉或鸭肉，孩子从眼前经过时，老人家会喊住孩子：“阿囝，快过来！”说罢，就把肉夹进了孩子的嘴里，孩子慢慢咀嚼和品味着，久久才咽进肚子里。有几次，我就吃到了老婶婶给我的鸡肉，那种醉人的味道，几十年后依然唇齿留香。

记得七岁那年，身患胃病的父亲给土墙抹泥时，忽然胃出血，痛得在地上打滚，堂亲们闻讯纷纷赶来，有的熬草药，有的请赤脚医生。待父亲病情缓解后，堂亲们借来了一顶轿子，抬着父亲，抄小路，过石板桥，前往国专医院就医。父亲需住院做手术，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孩子都少不更事，母亲身体虚弱，靠母亲一人护理父亲，真的忙不过来。堂亲们二话不说，轮流帮衬，直到父亲出院。

父亲回家后，堂亲们纷纷来看望，有的带着几个鸡蛋、一包红糖，有的送一把海蛎干，有海外关系的堂亲送了几片高丽参，让父亲补补身体，让我们一家深深地感受到贫寒的农耕岁月里，古大厝大家族里那一种浓浓的人间真情。

生活在古大厝里的孩子，最常玩的游戏是捉迷藏和跳格子。柴垛、谷缸、小阁楼、古大厝的每一个隐蔽的角落，都成了我们捉迷藏时藏身的好去处，我们常玩得满身大汗，头发上沾着草屑、蛛网，脸上落着黑灰，用手一抹，成了戏台上的“大花脸”。大家相视，忍不住哈哈大笑。跳格子的规则我已忘记，只记得在上落厅堂的地面画个大长方形，分成几个小长方形，单脚跳着踢小砖片，从一格踢向下一格。小小的跳格子，锻炼了农家孩子的判断力和腿力。

记得有一次，因连续下暴雨，山上水库里的水沿着灌溉的水沟流到了古大厝的后水沟，又顺着涵洞流经古大厝的深井。那天，我们几个孩子在古大厝里玩着游戏，“快看，鱼！”不知哪个眼尖的孩子，指着深井，高声喊道，我们冲到了深井旁，只见几条鲇鱼和鲫鱼正在深井的水里欢快地游动着。“快，抓鱼！”我们“扑通扑通”地跳到深井，蹲下身子，双手在水里急急地摸着，有时刚触摸到鱼，又让它溜走了，有个孩子拿来了畚箕，“抓到了，抓到了！”望着畚箕里活蹦乱跳的小鱼，欢声笑语溢满了古大厝里的旧时光。

而今，从古大厝走出的长辈，已陆续离开了人间；从古大厝走出的孩子，也正一天天地衰老。岁月如歌，生活在古大厝里的旧时光，最甜、最美，最值得细细地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