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宗植
八月的闽中，山间弥漫着香烛和土纸燃烧后的独特气息，那是因为有人在上坟。闽中扫墓的时间与别处不同，不在清明节，而是在农历八月初一到十五。
此刻，何老汉蹲在自家堂屋的门槛上，望着墙角那辆老旧的黑色摩托车，心里很是舒坦。他走了过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褪色的车把套，念叨道：“旧是旧了，还能骑。”何老汉昨天从城里回来，要去扫墓。
“叔，今年您运气好，抓阄抓到了狮头墓。”何大朴昨天下午在祠堂里，拍着何老汉的肩膀，眼睛里闪着光说，“那里可是风水宝地啊！”
何老汉只是笑笑。六十八岁的人了，对这些说法半信半疑。既然抓阄抽中了高祖父的墓，他自然得认真对待。
清晨五点，天还没完全亮透，何老汉就摸黑起床了。他匆匆吃了一碗稀饭，便仔细检查了摩托车的油箱和轮胎。尽管这辆车已经服役十六年，远远超过了报废年限，但他仍不舍得买新车。自己都快七十的人了，还能骑几年？
“就再凑合两年吧。”他自言自语道，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那熟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刺耳。
山路蜿蜒，两旁的松树和毛竹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何老汉熟练地驾驶着摩托车。车身时不时发出几声仿佛抗议的吱嘎声。八月初的闽中山区，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的。
狮头墓位于村后的山坡上，从远处看，那座墓的封土确实像一头俯卧的狮子，狮头高昂，仿佛在守护着什么。今年这里似乎格外热闹，除了他和何大朴，还有另外三户人家也抽中了这座墓。
“叔，您看这风水！”何大朴指着墓前开阔的谷地，“一看就是聚财纳福的好地方！”
何老汉敷衍地点点头，他更在意的是墓碑是否完好，香烛是否准备齐全。几个后生手脚麻利地清理着坟头的杂草，另有人摆放供品，点燃香烛和鞭炮。何老汉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纸钱，小心翼翼地展开。
“高祖父啊！”他低声念叨，“我携子孙后代来看您了……”仪式庄重而简朴，纸钱燃尽后，众人依次磕头。何老汉感觉膝盖有些发硬，还是坚持完成了所有礼数。
“叔啊！”扫墓结束后，何大朴拍着他的肩膀，眼睛发亮，“今年您扫墓抓阄抓到了狮头墓，从今往后一定好运当头发大财！”
何老汉哈哈大笑：“你也一样，大家都发财！”
回程的路上，阳光穿过毛竹林，在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何老汉心情愉悦，甚至哼起了乡间小调。摩托车虽然老旧，可在这熟悉的山路上依然听话。
谁知，好运似乎在他拐上县道后，就消失了。
“停车！”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何老汉猛地捏住刹车，摩托车发出刺耳的尖叫。前方十米处，三名穿着制服的交警，正拦着一辆农用三轮车。看到何老汉，其中一名身材高大的交警，快步走来。
“大爷，您这摩托车……”高个子交警皱着眉头，目光在车牌和车辆状况上扫过。
何老汉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这辆车的行驶证早过期了，车龄更是长达十六年。可村里像他这样还骑着老摩托的人不少，他一直抱着侥幸心理。
“我就回乡下扫个墓……”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高个子交警摇摇头说：“您的摩托车早已超过强制报废年限，必须扣留。为了您的安全考虑，这种车不能再上路了。”
“同志，通融通融……”何老汉急了，“我马上就不骑了，就这两天……”
“不行，这是规定。”另一个年轻交警走过来，语气坚决，“您得去交警大队办报废手续，然后联系报废公司处理。”
何老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眼睁睁地看着交警给他的摩托车贴上封条，开出罚单。高个子交警递给他一张单子：“去交警大队办完手续，报废公司会给您一百五十元补贴。”
一百五十元，何老汉苦笑着接过单子。这辆摩托车当年花了五千元，骑了十六年，最后就值这点钱？
回家路上，他不得不步行。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快到家的时候，路过一家的小卖部，几个老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老何，去扫墓咋走路回来了？”有人问。
“摩托车被交警扣了。”何老汉简短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不甘。
回到家，他瘫坐在藤椅上，一语不发。
何老汉立马给何大朴挂了电话，说：“大朴啊，今天真是晦气，摩托车被交警扣了，必须强制报废。大家都说狮头墓的风水好，咋会遇上这等事呢。”
何大朴无言以对。
第二天上午，何老汉还是去了交警大队。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告诉他联系哪家报废公司。回程的公交车上，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里空落落的。
几天后，报废公司的人来了电话，并根据何老汉的手机号码，加了他的微信。
“大爷，您的摩托车我们已经回收了。”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给您转了一百五十元，您查收一下。”
何老汉摸索着手机，看到了微信转账通知，一百五十元整。他叹了口气，正想挂电话，对方又开口了：“对了大爷，我们将车卸到地上的时候，它居然断成了两截，前后轮都分家了。幸好及时报废，不然真可能出大事。”
何老汉的手指突然僵住了，“断了？”他声音发抖，“不可能吧，我前些日子天还骑着它上山呢！”
“是真的。”对方笑了，“我拍张照片，让您看看。”
几分钟后，何老汉收到一张照片，那辆摩托车果真断成了两截。
何老汉的额头沁出丝丝细汗。此时此刻，他庆幸交警强制报废了他的摩托车！
夜里，何老汉辗转难眠，他终于拨通了何大朴的电话，把情况告诉了他。
“是啊，叔！”何大朴说道，“狮头墓风水就是好嘛！您一上完坟，就让您的摩托车报废了，否则，说不上哪天您会闯下大祸啊！”
何老汉感到一阵莫名的释然。他望向窗外的夜空，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