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3版:九日山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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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炉听暖

苏太阳

暮色漫过青砖黛瓦,檐角的雨链正滴落着水珠。胡伯的铜烟锅在红泥炉边一明一灭,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金箔。他总说这口旱烟是五十多年前在闽北当知青时得的,烟杆上“1972”的刻痕早被茶垢染得发乌,倒像一根浸透时光的沉香木。

“阿弟又来讨茶喝?”他笑着提起紫砂壶,将琥珀色的铁观音缓缓注进白瓷杯,壶嘴腾起的热气与暮色缠绵,茶汤在暮色里漾开涟漪。我捧着茶杯,见茶烟与水汽缠绵升腾,混着烟袋中的旱烟香,在雕花窗棂上织就半透明的纱。王叔的二胡声恰在此时飘入,宛如一根浸了雨水的蚕丝线,轻轻挑开了这层薄纱。

李婶端着竹编食盒跨过门槛,盒中是刚蒸的九层糕,热气裹着椰香扑面而来。“老王头又拉《二泉映月》呢。”她将糕点递到我手中,自己却倚着门框听得入了神。窗外的木棉树不知何时落了花,红艳艳的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宛如给二胡声铺就了一条胭脂路。月光爬上她鬓角的银丝,将霜色染得更淡,伴着琴弦的震颤,竟透出几分水乡女子的温婉。

“阿珍啊……”胡伯忽然开口,“唱段《八骏马》如何?”李婶怔了怔,指尖在靛蓝围裙上摩挲着,喉间滚出几声清亮的笑:“死老头子,倒会支使人。”可当第一个音符从她唇间溢出时,整个红砖厝都静了。南音特有的“五空四乂”调在穿堂风里流转,似潮水漫过红砖墙,又若木杵捣衣时在石臼里漾开的波纹。

王叔的琴筒轻抵藤椅扶手,马尾弓在蟒皮上颤动如雨燕般。胡伯的烟锅早已熄了,而紫砂壶里腾起的热气在他眉间凝成细密的水珠。我凝视着茶盏里回旋的茶垢,蓦然听见细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原来不是雨,是李婶的尾音在梁间打了个转儿,轻轻落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炉火渐暗时,李婶从樟木箱底翻出一个褪色的漆盒。里面躺着一把旧琵琶,弦上还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绸带。“这是我阿嬷出嫁时带的。”她用袖口轻拭琴身,“六十年了,倒比我这老骨头还经折腾。”胡伯的旱烟又亮了起来,映得墙上三道影子在花砖地上忽长忽短,似在跳一支古老的采茶舞。

夜色漫过红砖厝时,二胡声蓦地转了个调,竟和着琵琶轮指奏出一段轻快的《采莲曲》。李婶的笑声漾在镂空砖墙上,惊起梁间两只白腰雨燕。我望着茶杯里晃动的月影,蓦然明白,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把梅雨熬成了茶,有人把潮声谱成了曲,而我们这些听客,便在这茶香曲韵里,偷得浮生半日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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