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盈
不知不觉,秋天已悄然而至。入秋之后,风便转了性情,不再挟带夏日的燥热,转而送来缕缕清凉。风掠过身侧时,隐隐带着爽朗的寒意,叫人顿时察觉秋意渐深。午后的阳光依旧明澈,却已不似盛夏般灼热,变得温和而通透,洒落肩头时,只余融融暖意。
不知从何时起,蝉声已悄然敛迹。历经一季炎夏,人们早已企盼着一份舒爽与安宁,而此时的秋风,恰如知时的信使,携着微凉,轻轻递来秋的讯息。风拂过耳际,细腻低回,宛若故人轻语。秋风起时,叶落翩跹,如无数金色的蝶影在空中流转,勾画出季节交替的轨迹。林子在秋的浸润中显得愈发清瘦与澄明,展露出一派不需言说的从容与高远。
秋风似笔,点染万物。看那枫叶初染丹红,银杏遍洒金黄,菊花簇簇绽放,稻田叠作澄黄,芦花飞白如雪——这斑斓景致之中,藏着的正是大地慷慨的馈赠。远望山野,层林尽染,绿意犹存,赤橙交错;村落之间,炊烟袅袅,农人荷锄而归;日暮时分,有牧笛声自远处幽幽传来;月色如练的夜里,桂子飘香,蟋蟀低鸣,万物仿佛都沉浸于这安详之中。
秋天的天空,格外高远而明净。唯有这个时节,天才蓝得如此澄澈、如此深邃,如一望无际的静海,又似初拭的琉璃。云朵洁白轻盈,时而如群羊徜徉,时而如薄纱漫卷,也有如轻舟漂荡,悠然自在。它们舒卷随心,或聚或散,或如丝絮,或似团绒,其倒影落于心湖之间,竟分不清是云行,还是心动——这天地间的至美,岂是文字所能描摹?
“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秋的意境,总让人觉得韵味悠长、咀嚼不尽。它如禅一般,明净而通透,褪尽了春的浮华、夏的喧腾,唯留枝头丰硕的果实,静述着生命的醇熟与淡泊。它不争不显,只是安然地,融入一片澹澹秋光。
昔有禅门对话:秋风萧瑟时,弟子问赵州:“如何于叶落花凋中见得真意?”禅师答道:“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
花落非因雨,絮飞岂为风。一言道破万象流转的本然之律,也照见了生命来去之间的从容与力量。“秋至山寒水冷,春来柳绿花红”。人在四时面前,终究微小,无法改变寒暑代谢、荣枯交替。我们所应做的,不是抗拒,而是聆听。聆听自然深沉的教诲,接受一切馈赠,无论盛放,或是凋零。但这接受,并非被动顺命,而是在起落之中体会美、传递生命的态度。就像秋叶,在自己唯一的季节中,恣意舒展,尽情挥洒,让秋也为之动容。
哪怕明日就将随秋风而去,也无遗憾。正因为有秋的敛藏,才有春的萌发;有黄昏的沉静,才有破晓的希冀。万物正是在荣枯之中完成延续,在终结之中重启开端。秋天,让我们看见的是一种沧桑之美、清醒之美,淡泊、通透,而又充满尊严。
人生至秋,犹如行至中年。岁月为我们洗去稚气,磨淡执念,留下的是一粥一饭之间的简单滋味,是风雨之中不变的温柔相守。
愿我们,在每一个秋天里,皆能以一颗澄明的心,静观四时更迭,安住似水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