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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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爱如山

陈春芳

每当我翻开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看着照片里父亲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回过去。那些与父亲共度的时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每一个片段都浸透着深沉的父爱,也缠绕着无尽的思念。

1925年,父亲出生在南安溪美镇莲塘村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因辈分属“忠”字辈,父母盼他一生安稳,故取名忠妥。8岁那年,祖父猝然离世,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只留下裹着小脚的祖母,艰难拉扯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在风雨飘摇的日子里,全靠三叔公伸手帮衬,这个家才得以维系。父亲排行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弟弟,三个半大的孩子,成了三叔公肩头额外的重担。

日子过得紧巴巴,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即便如此,到父亲13岁时,三叔公还是咬着牙送他去读小学。父亲懂事,深知机会难得,学习格外刻苦,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初中要去更远的溪美镇就读,上学路上,他总挑着一担柴火,走5公里路到镇上,换些零钱补贴家用。后来,他考上南安师范学校,又考入福建师范学院中文系,最终捧着本科毕业证书成为一名中学语文老师。这不仅给这个苦难的家带来了曙光,也没辜负那些苦熬的日子。

我记事时,父亲在南安三中教语文,母亲在英都中心小学教同一科目,我们兄弟姐妹四人都是父母的学生。童年的记忆里,总带着英都镇的烟火气。父亲会趴在地上给我和弟弟当马骑,我们骑在他背上,兴奋地吆喝着,小手拍得他后背“咚咚”响,满屋子的笑声好像能冲破屋顶,惊飞檐下的燕子。那时的他,在我眼里就是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宽厚温暖的背,是我最踏实的依靠。

作为语文老师,父亲酷爱国学。他常在家里摇头晃脑地吟诵古诗,用闽南语跟着韵律唱和,那独特的腔调像首悠扬的歌。那时的我们虽不懂古诗的深意,却总被他眼里的光吸引。他的讲义,我们也常翻着看。就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中,国学的种子在我们心里悄悄发了芽。

父亲性子敦厚,对母亲更是体贴入微。母亲从我记事起就体弱多病,总住院。他听说猪腰炖中药能提高免疫力,花生衣能生白细胞,便常去英都街市细细挑选。每五天一次的“圩日”,天还没亮他就起身,摸黑赶到集市,在熙攘人群里把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一一买齐。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回家时,晨光刚爬上他的肩头,晨曦里被拉长的身影,透着说不尽的温暖与力量。

在教育上,父亲是出了名的严格。1974年,父母调到莲塘的学校,父亲任附中校长,我们也随迁回了老家。那时哥哥姐姐正赶上“上山下乡”,先后回乡插队。“文革”期间“读书无用论”喧嚣尘上,父亲却在全校大会上斩钉截铁地说:“知识啥时候都金贵。”他不光对学生这么说,也常把我们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讲做人的本分,尤其对我和姐姐强调:“女孩子要自爱,别人给的东西不能要。”他讲的那些因贪小便宜吃大亏的真事,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时刻提醒着我守住内心的底线。

恢复高考后,我们兄弟姐妹先后考上了大中专。父亲在学生大会上鼓励孩子时,总会提起:“我那四个子女,一年一个,接连考上了学。”语气里满是骄傲,对眼前学子的期盼像望着自家田里茁壮成长的禾苗。如今,我们兄弟姐妹的子女也都学业有成,在各自岗位上小有成就,可惜父亲没能亲眼看到。

然而,命运偏要再次露出狰狞。1981年11月,父亲突然瘦下去,母亲急着要带他去看病,他却坚持要等学期结束。我知道,他是担心接手的代课老师不熟悉班级情况,生怕衔接不好,耽误了孩子们的学业。一个月后,他去泉州第一医院全面检查时,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在漳平工作的哥哥连夜请假回来,遵医嘱安排手术;刚新婚不久的姐姐怀着孕,行动不便。父亲怕耽误我们学业,硬不让在外地读大学的我和弟弟知道!可最痛心的是,手术后一年多,病情还是复发了。

在最后的日子里,父亲把我们叫到床前,断续嘱咐道:“人生都要走这一步。以后你们要好好生活,本本分分做人。”“要照顾好你们的母亲,常回家看看。”“老祖厝那间‘下照’房不能卖掉,那是祖辈留给我们的念想……”说完,眼泪顺着他瘦削的脸颊缓缓滑落。我们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花,哽咽着说:“爸爸您放心,我们会的……”转身出门,便相拥着哭成了泪人。1982年那个寒冷的冬天,我们最亲爱的爸爸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一年,他58岁。

四十三年过去,父亲的样子仍清晰如昨:挑柴时微驼的背,当马时宽厚的肩,教我们读诗时认真的眼。他的温和与严厉,坚守与疼爱,早已化作我们生命里的养分,滋养着我们成长。无论走多远,我们都记得该如何做人、如何生活。这大概就是父亲留下的最珍贵的遗产——不是别的,是好好活着的勇气与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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