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江
一
在我印象中,父亲一直是个好酒的人,而且酒力颇盛,农村地瓜烧可以喝两斤多。他的最佳战绩,是跟村里另外的两名好友,喝了十斤散装白酒,没有任何酒配,最后还没醉。这“光荣历史”,他跟我炫耀过很多次。
但彼时家里穷,没办法经常这么大喝。他只能常备一瓶口粮酒,每天小抿一茶盏。记得当时父亲喝的酒叫“小角楼”,一瓶两元钱。父亲当时给村里人理发,一个才几角钱。
每天睡前,父亲都小心翼翼地斟满酒,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送到嘴边,闭上眼睛,抿着嘴,半吸半倒地将酒送入嘴中,稍停数秒,再慢慢吞下。“啊……”砸吧下嘴,长叹一声,心满意足。那时候我觉得,酒一定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
父亲非常爱喝酒,但每次他都只喝一茶盏,这样一瓶可以喝一个月。喝完拧好盖子,把酒放在高处,生怕被我们碰翻。
他深知,一家六口就靠一把剃头刀。
二
我的第一次酒醉,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我已经记不清是父亲先醉,还是我先醉。
只记得那是一年采夏茶期间,家里炒制的茶叶基本完工,只剩最后的烘焙环节。父亲要去茶山帮母亲挑茶青,他把炭火调到合适的温度,嘱咐我看焙笼,每隔一段时间要去翻一下里面的茶。
我搬来一把矮木凳垫高,照父亲的嘱咐,翻了几次焙笼。看焙笼间隙,我坐在房门的门槛上等待,眼睛刚好落在父亲放酒的壁柜。
父亲每次喝酒都那么享受,这酒到底有多美味?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搬来梯子,从壁柜里拿出父亲的“小角楼”。打开瓶盖一闻,是父亲平常喝的味道。我先小试一口,一股灼烧感从嘴巴一直延伸到胃里,酒原来没那么好喝。奇怪的是,当时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呛,再猛一抬头,把剩下的酒全喝了。
渐渐地,身体开始有异样,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身体渐渐发热,后来困意来袭。我顶不住,就封上炉门,把焙笼移到一旁,就趴在青石台阶上睡着了。
等我醒来,天色已晚,父母也已回来,看到我的模样,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父亲捧着我的脸,用他的额头顶着我的额头,说:“偷喝我的酒了!”一脸慈祥,全无怪意。
这件事情多年以后还会被父亲提起,他说我懂得在醉酒之前把焙笼移开,是个有担当的人,否则茶叶被烧焦不说,还可能引发火灾。
我5岁的时候,就能从1写到100。那个时候在农村,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父亲说,我还小,喝酒会变傻,以后不要喝了。
从那以后直到上大学,我都滴酒不沾。
三
后来上大学,偶尔跟同学、老乡会在聚餐时小酌,都以啤酒为主。几杯下肚,天南海北胡侃。那些关于诗歌、宇宙和姑娘的讨论,最终都沉入夜半的鼾声里,那是难忘的青春的注脚。
走上社会后,少不了喝酒应酬。见过阿谀、见过谄媚、见过把酒言欢,也见过摔杯怒怼。自己偶尔也醉过,抱着马桶诉衷肠。
酒这东西,实在算不上什么好玩意儿。烧喉咙、脾胃、误事,甚至毁人。酒是穿肠毒药。
酒虽不好,却是一种介质。如今才懂,毒性的根源不在液体本身,而在举杯时的欲望与分寸。
说来也怪,有些滋味,偏偏得借着这杯中之物,才咂摸得格外真切。
人是有情绪的,不能总波澜不惊。有时开心、有时悲伤、有时幸福、有时郁闷,邀上三五好友,推杯换盏,开心可以分享,失落可以排解。情到深处,“醉”所难免。
所以,大概每个人这一生,总该有那么一回,允许自己醉上一场。否则,人生大抵也是不完整的。若一生清醒如刻尺,未尝不是另一种遗憾。
那些在酒精里浮沉的哭笑,终究是向岁月借来的短暂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