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华珍
虽然是海边长大的人,却有很多鱼类、贝类说不出名字,唯有牡蛎,无论怎么烹饪,都能嗅出它的味道,辨出它的身份。我的童年没有牡蛎是不完整的,特别是从太奶奶的灶台飘出的牡蛎香,让我终生难忘。
家乡的牡蛎就像随处可见的青菜,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小时候,每家每户都有一块海田,牡蛎苗随着海水的涌动和浸泡,在石头上安家落户,这样长出来的牡蛎比较瘦小。后来大家搬了长石条或树干扎进海泥里,在牡蛎的底壳钻个洞,一条绳子可以绑二十几个壳,再将绳子绑到石条或树干上,像搭房子似的,牡蛎就簇拥着长在牡蛎底壳四周,这样的牡蛎更大更多。
退潮时,身材瘦小的太奶奶总是挎着篮子,一颠一颠地朝我们家的海田走去,小小的身影一会儿就隐没在石头丛中。太奶奶从石头上挖下来的牡蛎是带壳的,回家还得把牡蛎从壳上刮下来。洗干净之后拿去煮汤或煮咸粥,因为这样既省油又方便。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冰箱还没那么“流行”,要让牡蛎保存得久一点,就得把它焯水晒干,这样的牡蛎有点腥,我也不爱吃。最美味的还是太奶奶用小火慢慢烘烤出来的牡蛎干,老远就能闻到香味。她动作慢,但是极有耐心,遇到她烤牡蛎干时,我总爱跑到她的灶台,挪不开步,眼巴巴地看着牡蛎在炒锅里热上一会儿,牡蛎渐渐缩小,颜色变暗,“噼里啪啦”地蹦跳着,就像一群小精灵在狂欢。快烤干的时候,牡蛎就变成黑褐色,我忍不住抓一个尝尝,有点硬、有点咸,但很香,越嚼口水就越多,牡蛎最后在口水的裹挟下慢慢进入食道。太奶奶经常会抓一把给我当零食吃,她自己却舍不得这样吃,只有吃饭时才配几个。
每天放学,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通常以失败告终,饿着肚子还得去捡树叶、树枝,或挑着水桶去浇菜。因此,我特别期待太奶奶烤牡蛎干,她一定会叫我去,然后塞给我一把,让我幸福得忘记了爸妈的训斥。有时我也帮她烧火,但火候控制不好,不是太旺就是要熄火了。太奶奶心疼她的牡蛎,便就不叫我烧了。我在旁边等得着急,她就边用锅铲翻动牡蛎,边给我讲故事。有一次讲起我奶奶,说她是地主的女儿,也是村里的一枝花,娇嫩得很,十几岁还要人家背着去看戏。十八岁的奶奶嫁给我爷爷,什么活都不会干,我爷爷把她当孩子一样宠着。后来,我爷爷遇上海难,奶奶就要学着做家务,浇菜时水泼得到处都是,煮饭经常烧焦,碗也洗不干净,好在她是乐观的人,总是笑嘻嘻的。在村里人的帮助下,奶奶也能把菜地打理得有模有样,学做豆腐、腌制豆豉、酿造荔枝酒,样样都学会了。太奶奶讲着讲着眼圈就红了,也许想到她那英年早逝的儿子,那么乖巧懂事,平白无故就让海水带走了,也许在可怜她那单纯年少的儿媳就这样成了寡妇。从此,我在奶奶面前就少了几分调皮,多了些安分。
太奶奶的牡蛎干成了我最爱吃的零嘴,也是最奢侈的享受,里面有说不尽的心酸,有尝不完的满足。还有更多的故事,太奶奶来不及讲,也被海水冲走了,放学时我捧着她留下的牡蛎干,哭得撕心裂肺!每每想起,我只能默默地在心里怀念太奶奶,在回忆中一遍遍咀嚼牡蛎干香咸的味道,那是黄昏时太奶奶留给我的独一无二的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