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艺群

    母亲吃毛桃的时候，给我们讲了她年少时一次偷摘毛桃的故事……

    那时候正在闹饥荒。家中无粮，只能想办法去外面找吃的。母亲跟着哥哥姐姐或村里的大孩子，上山挖野菜，下河捞田螺，到田间地头去巡逻哪家的地刚收了番薯或土豆，发现有刚收完粮食的地，便立马带上锄头去翻一遍地，总能找到几个“漏网之鱼”。

    有一天，她发现了一处桃林，每棵桃树上都缀满了笑歪了嘴的桃子，青色的桃子上泛着一点点红，看着十分诱人。晚上睡觉的时候，母亲一直想着那诱人的桃子，撺掇哥哥跟她一起去偷摘桃子，斯文的哥哥不肯。母亲便偷摸出家门，喊上小伙伴，带上小竹筐，就出发往桃林去了。他们或站在树下，或爬上树，抓到一枝桃枝就摘，不管桃子的大小，连桃带叶，全撸进小竹筐里。

    那是他们第一次偷窃，运气特别好，没有被发现，每人分得一筐桃子回家。回到家里，母亲激动地喊醒哥哥、姐姐起来吃桃，惊动了熟睡中的外公，被他训斥。母亲委屈地反驳：“不偷，等着饿死吗？”饥荒年代哪顾得上礼义廉耻、道德沦丧，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外公无言，默默转身离开。

    母亲和哥哥姐姐围着那筐桃子兴奋不已，拿起一个桃就咬，有点苦、有点涩，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香甜。再坚持咬两口，发现桃核还没硬，一咬就碎了，原来桃子还没完全成熟。冒险摘回来的桃子，不能吃扔了太可惜了。外婆既不想看到孩子失望的眼神，也不想浪费了那些苦桃子，便想了一个办法。她将把桃子搓洗干净，在桃子身上划三四道口子，放进桶里，加盐巴，使劲摇晃桶身，让桃子内部的苦涩味从刀口处流淌出来。摇桃摇得差不多了，生火烧水，把腌过盐巴的桃子煮熟，捞出后放进大盆子里晾凉。简单制作后，桃子的苦涩味少了，但仍不好吃，配稀粥，嘴里还是能有点味道。

    在干活的间隙，外婆与母亲闲聊：“我们吃不饱，别人家也一样，种桃的那户人家，还指着桃子收成后，换点粮，还未成熟，就被你们这些孩子白白糟蹋了那么多，得多心痛啊！如果是我们家的桃子被偷摘了，你们会怎么样？晚上去偷摘桃子如果被人发现了，明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了，以后还怎么见人呢？”外婆没有严厉训斥，也没有用大道理，只是闲聊，但孩子们都听懂了。

    我的母亲用自己此生唯一的一次偷窃经历告诫我们，人的一生，干干净净是比活着更重要的事。

    今年毛桃上市，我买了一些回家腌盐水。母亲来家里看外孙女，我请母亲吃毛桃。母亲看着腌过的毛桃，碧绿中带着红，甚是喜欢，但苦于满嘴都是假牙咬不动。我用刀把桃子切成片，方便母亲食用。我和母亲坐在空调房里吃着桃子，与小时候和母亲坐在石门槛上吃桃子，相隔着四十年的光阴。

    生在瓜果之乡，一年四季有大量的瓜果上市。众多水果中，我独爱毛桃，每到毛桃上市时，我都会大饱口福。球形的果实，先端圆钝或微尖，密被短绒毛。挑选硬的桃子，加点盐跟清水，把每个桃子都搓洗一遍，搓掉绒毛和灰尘，再加点盐和清水，放进桶里摇晃，加快桃子入味。

    母亲喜欢吃腌过盐水的毛桃，她从地里回来后，坐在老屋门前的石门槛上，从桶里捞起毛桃，咬上一口，眉头便舒展开来了；慢慢咀嚼，吞下肚，眼睛也紧跟着亮了起来，仿佛吞下去的不是毛桃，而是一天的疲劳。看着母亲吃得津津有味，我好奇那毛桃是何滋味，竟能让母亲吃得那么满足！我学母亲从桶里捞出一颗，上手便咬，却只能咬破点皮。母亲咯咯地笑：“等你牙换齐了再咬吧！”说罢，从手上的桃子咬了一口，塞进我嘴里。爽脆、咸香入味！真好吃！那时候的母亲很年轻，牙口好，一口气能吃七八个毛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