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宗植

    这是一个多年前的故事。

    生产队的那头老水牛，大前天失足摔了一跤，滚到了村南边的河滩上，奄奄一息。

    老牛必死无疑，只是不知再拖几天才能断气。

    生产队长吴根发了狠话，老牛好歹有一身好肉，若等到他自然断气，怕肉不新鲜了，不如人工让它断气。吴根道，谁宰了老牛，给他10斤牛排做工资。

    吴杆从镇上得到了一个让他振奋的消息，就是一张牛皮可换两双新皮鞋。

    吴杆自告奋勇道，咱宰牛报酬不要牛排，只要一张牛皮。

    吴根道，成！

    宰杀快断气了的老牛虽然容易，可吴杆还是叫了个伴。

    吴杆邀比自己小18岁的吴叶一起去宰杀老牛。吴叶22岁，年初刚刚结婚。吴杆道，扒了牛皮，剁下牛肉，给各家各户按人口分了，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然后拿牛皮去换皮鞋，一人分一双。

    吴叶欣喜若狂，因为他酷爱皮鞋。当初，在山村乃至小镇，能穿得起皮鞋的人寥寥无几。

    吴叶母亲不让儿子去宰牛。母亲道，老牛为咱们犁了十几年的田，摔成那样怪可怜了，咱们不该落井下石。

    吴叶觉得母亲的话在理，确实不能对老牛下狠手。可若失去了机会，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穿上皮鞋。吴叶道，老牛眼下生不如死，咱们帮它断了气，等于解除了它的痛苦。

    吴叶的母亲拗不过吴叶，只好随他去了。

    老牛的两条后腿已不能站立，两只前腿跪在地上，关节处伤了皮，流淌着殷红的血。老牛依旧昂着头，一双硕大的眼睛，睁得老大，左右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人们来救它。

    当吴杆与吴叶走近老牛的时候，豆大的泪珠从它的眼里滚落下来。吴叶的心怦怦直跳，他实在下不了手。

    瞧着畏缩不前的吴叶，吴杆恼了，道，你小子若不干，咱一个人干得了，轻轻松松赚两双皮鞋。

    吴杆话虽如此，却畏缩不前。

    吴叶告诫自己，决不能失去机会！此刻的吴叶，满脑子里只有亮闪闪的皮鞋。

    吴叶快步向前，举起铁锤，朝老牛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老牛一声惨叫，垂下了头。老牛并未断气，一会儿又抬起头来，两眼注视着吴叶。

    吴杆在一边叫道，继续啊，接着砸！吴叶连砸了五锤，老牛垂下的头，再也没能抬起来。

    老牛断气了。

    此刻，吴叶剧烈跳动的心脏，快要飞出了嗓子。吴叶浑身无力，瘫在地上。

    吴杆道，别慌啊，让咱再来几锤。吴杆拎起铁锤，朝早已断气了的老牛连砸数锤，直至它的头部血肉横飞。

    吴杆与吴叶忙乎了近四个小时，终于宰完了牛，将肉分给了各家各户。

    那张牛皮晒干之后，换来了两双新皮鞋，吴杆与吴叶如愿以偿，各人分得一双。

    吴叶穿上了皮鞋之后，着实风光了许多，脸上时常泛着幸福与自得之光。吴叶总是把皮鞋擦得雪亮。吴叶只有外出时才穿皮鞋，在家里从来不穿，除非来了客人。吴叶知道，只有少穿才能延长皮鞋的寿命，因为买一双皮鞋，至少得花30元钱。当初一个工日，生产队分红一元钱左右，你得干一个月的活，才能买一双皮鞋。

    当然，也有人说吴叶穿皮鞋并不光彩，原因是他杀了牛。甚至有人说，老牛辛辛苦苦为你耕田，它落难了，你却杀了它，缺德哩！村里人多眼杂，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便有人反驳道，既然缺德，分给你家的牛肉咋敢吃了它?

    对村人的风言风语，吴叶心里很不是滋味。

    吴叶一想到用铁锤杀牛的那一幕，便不寒而栗。

    吴叶经常莫名其妙地做噩梦，那梦总是与水牛有关。

    一日，吴叶因一丁点小事，与妻子闹翻了天。

    妻子一气之下，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回到了娘家。妻子一走就是半个月，吴叶三番五次赔不是，恳求她回家，可妻子硬是不回家。

    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吴叶突然服毒自杀了。

    村人一片哗然。

    有人说，吴叶为了一双皮鞋去杀牛，缺德，这是报应；有人说，吴叶的确不该去杀牛。当然，也有人为吴叶抱不平道，吴杆不也去杀牛吗，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吴杆的确活得十分惬意，不但当上了村干部，小儿子还考上了重点大学。

    吴杆对村人的是是非非，总是面带微笑，不语。

    吴叶自杀的时候，脚上没有穿皮鞋，村人都说他那般爱皮鞋，该让他穿到天堂。

    吴叶的母亲不同意。

    吴叶的母亲道，那双皮鞋害了儿子，不能让它再害他。

    吴叶母亲留下了那双皮鞋。

    瞧着皮鞋，她觉得儿子还在身旁。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吴叶的儿子长到了10岁。

    一日，吴叶的母亲把皮鞋的故事，讲给了孙子听。

    孙子听了之后，扑闪着大眼睛道，爸爸真傻，咱们宁愿穿拖鞋也不要皮鞋！

    吴叶母亲道，宝贝真乖！

    面对孙子，吴叶的母亲叹道，唉，奶奶真傻，你爸爸那般爱皮鞋，做娘的砸锅卖铁，也该给他买一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