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土龙
“冬节是什么时候?还有几天就是冬节?”近些年来,离冬至日都还有十天半月,母亲总是这样不厌其烦地考验着我的耐心。我惊奇地发现,在期盼冬至的到来,母亲和祖母如出一辙,惊人相似!
也难怪,冬至在闽南人心目中分量极重,被亲切地称为“冬节”,有着“冬节小年兜”的说法。离家太久,冬至将近,羁旅思归日切,那些再熟悉不过的儿时故人旧事,便借着思念与习俗在记忆里渐次苏醒。
冬至前一天,祖母和母亲就会将门口的石磨洗净,用麻绳把石磨的木扶手挂在房梁上,而后将木扶手前端的方形铁钎套进石磨的木楔子里。榫卯合一,婆媳两人推磨,祖母则见缝插针地将浸泡一夜的米舀进磨眼中。石磨悠悠转,米浆汩汩出,利用简单的机械原理,粗笨的石磨却像拥有了魔法一般,雪白的米浆沿石槽倾泻而下。孩子们在惊奇之余,也不忘这个捣蛋的机会,软磨硬泡央求着要推磨或舀米。不过,孩子们往往技不得法,难免成为大人们的笑料。
磨出的米浆有粳米浆和糯米浆两种,粳米浆加碱和硼砂等静置后蒸成粿,糯米浆沉淀后搓成冬至圆。蒸粿时都是祖母一手包办,只有搓冬至圆才可以老少齐上阵,因此深最受孩子们喜爱。
母亲一般是在冬至前夜才开始搓冬至圆。沉淀后的糯米浆团在竹匾上微微晾干后,反复揉至富有黏性和弹性,掰成小团。小团搓成条状,再掰成鹌鹑蛋大小的小块。将每一小块在掌心搓成丸状,最后像下围棋一样用食指轻轻按压在锅盖反面或竹匾上,就成了冬至圆。成形后的冬至圆直径有一元硬币大小,中间表面微凹,外形雪白别致,闽南人称之为“糖粿”。多年后我在泉州求学,看到老城区名声在外的冬至圆,心里倍感新奇!同母亲做的相比,老城里的冬至圆不仅小得婉约,而且红得艳丽,更像艺术品!
孩子们喜欢搓糖粿的原因,其实是打着帮忙的旗号,暗地里却用糯米团捏着各自心仪的小动物造型。孩子们捏得很用心,但手法简单、造型丑陋的作品还是会引来别人的一场大笑。祖母平时很严厉,这时却不会责怪孩子们,高兴时还会哼唱着那首久远的童谣:“咱厝人,冬至时,碨米绞粞搓糖粿。搓糖粿,无稀奇,捏猪捏狗捏金鱼。”孩子们哪里知道,他们造型捏得再玲珑可爱,在锅里一煮同样是面目全非,滋味相同!现如今,女儿一看到母亲要搓糖粿,也常常兴奋不已。对此,我常常会心一笑——或许这也是一种传承吧。
冬至前夜,以锅盖和竹匾为棋盘,以糖粿为棋子,母亲下满了一盘没有对手的棋局!而这时,祖母在柴火灶蒸煮的蒸粿也已成形,可以出笼!屋外面寒风猎猎,屋里边热气腾腾、其乐融融,人们就这样迎接着冬至的到来!
鸡鸣三遍,祖母就开始起来忙碌了。晾了一夜的糖粿用火煮开,加蔗糖小火熬煮,其间还必须反复翻搅,防止粘锅。几分钟后,糖粿就变得色如香槟,黏滑软糯。出锅后的糖粿,祖母会分成好几份,但第一份绝对是去敬门神。祖母敬门神充满仪式感,她会虔诚地在每一个门闩上或门框上都黏放一颗糖粿,嘴里祈求着门神:“敬门神,糖粿好吃顾好厝;谢门神,大小平安好入出。”一颗小小的糖粿,竟可以和门神达成一年的默契,多年后仍让我倍感神奇!
闽南人善于造神,也善于酬神,有婴孩的人家还会拜床母!午饭前,摆上糖粿和蒸粿,外加三五样菜肴,点上几炷清香,就能和床母完成人神对话,祈求床母对儿孙们的格外护佑。女儿出生后,拜床母的仪式常常是祖母操办。待到儿子出生时,祖母已经过世,主持仪式换成了母亲。人换了,但我知道,她们对儿孙们的疼爱和祝福一模一样,不减丝毫!
冬至吃糖粿更是闽南人最传统的习俗!印象最深的是,敬完门神,祖母必然让我把一大搪瓷碗的糖粿端给祖父。生怕对祖父的关切过于直白,祖母必然假装恨恨地骂道:“这老死尸真能吃,糖粿一顿就吃两大碗!”其实,祖母刀子嘴豆腐心,祖父不管不顾,风卷残云,片刻工夫那碗糖粿已然下肚。当然,少不更事的我仍会暗自窃笑一番:今后娶妻如此,挨饿事小,受辱事
大,不吃也罢!
但我不吃糖粿还是因为害怕长大!冬至当天,祖母一定会念叨着那句闽南俗语:“冬至过,加一岁。”闽南有个说法,吃了糖粿,年龄会多一岁。那时候年纪小,常常理不清这个简单的运算:冬至加一岁,过年又加一岁,一年岂不是要长两岁?于是就简单地以为,也许不吃糖粿,这一岁也许就不用加上去了吧。从9岁开始,30多年来,我从不吃糖粿,我就这样固执地抗拒着长大。遗憾的是,30年后的今天,我不但长大了,而且已经油腻满身。如今想来,不禁莞尔!
小小冬至圆,绵绵思乡情!时至今日,物是人非,石磨上的木楔早已朽烂,极为看重冬至习俗的祖母和喜欢吃冬至圆的祖父也已经先后故去,有些习俗也更加简化。但我相信,有了祖母、母亲这样吃苦耐劳闽南女人的婆媳相承,再仪式感的生活也会有家的味道和年节的气息,冬至也才能叫冬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