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N04版:九日山 上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月满中秋

康玉琨

那一年,夜深了,明月已行至中天。我收回远望的目光,低头看那博饼用的碗,里面空空如也。但那“叮叮当当”的骰子声,却仿佛还在耳际回响;那满溢的饼香,也还萦绕在鼻端。这热闹的、世俗的、带着浓郁闽南风味的中秋夜,与那高悬天际的、清冷的、亘古不变的明月竟能如此和谐地交融在一起。我想,这便是故乡中秋的韵味了,它从不故作高深,却能将那份古远的诗意融入最寻常的人间烟火里。

故乡人对中秋的盼望,是从暑气未消的八月开始。大街小巷里售卖橘红糕、榜舍龟,还有达埔麻粩等糕点的店铺,悄悄挂上了“中秋饼”的招牌。有的“中秋饼”的上面还盖着红彤彤的“福”“禄”“寿”印章,让人看着便觉喜气洋洋。不过,真正的重头戏要等到中秋夜,那才是闽南人的“小春节”。

当夜幕降临,一轮玉盘从东边缓缓升起,清辉如水般倾泻在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院子里、天台中,这时气氛便热闹了起来。晚饭过后,母亲总会将一张小桌子搬到月光下,摆上洗净的时令水果,有那碧绿的杨桃、金黄的柚子、新鲜的龙眼等;当然,更不能少的是大块的月饼和一套古朴的茶具。一会儿,铁观音或佛手的茶香便在微凉的夜风里弥散开来,氤氲一室。

最热闹的环节当数博饼,我们这里的规则大同小异,都离不开那六颗骰子和一只敞口的大瓷碗。“咣当当,咣当当”清脆的声响,如同珠落玉盘,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每一声欢呼都伴着月饼的甜香和茶水的回甘,一直暖到心窝里去。

这热闹的声响与月饼的甜香,曾让幼时的我忽略了天上的月亮。直到年龄稍长,有一回,我偶一抬头,望见那轮皓月孤悬于深蓝色的天幕,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几丝薄云飘过。那一刻,热闹与寂静、世俗与神圣,在我的心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照,无端地浮起那耳熟能详的诗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是啊,此刻,在泉州这座海边的城市,在无数个相似的庭院里,有多少人正仰望同一轮明月?而海峡对岸,乃至天涯各处的游子,他们是否也在此刻借着这清辉,遥寄着对故土的思念?那圆月,此刻便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所有无处安放的乡愁。

夜深了,人们渐渐散去,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那轮月亮依旧不偏不倚地照着,照着进入梦乡的小黑狗,照着仍在唱歌的蟋蟀,照着尚未凉透的茶汤,照着人们甜美的脸庞。

我回到房里,推开窗儿,那月光便如水银般泻了进来,铺了一地。窗外的世界万籁俱寂,忽然,远处邻家楼下的亭子里传来一阵清雅悠扬的南音。那呜呜咽咽的洞箫声,清脆中带着几分暖意的琵琶声,伴着那流传了数百年的《三千两金》里的曲调,乐声千回百转,与这清冷的月色缠绵在一起,让人不禁心生感慨。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我长时间望着那高挂的月亮,心里终于不再是儿时的迷惑,而是一片澄明。这闽南的中秋是热闹的,它有博饼的欢笑,有佛手茶的醇香,有南音的婉转;但它更是寂静的,它是一代人又一代人对团圆的执念、对根的追溯,是与那轮古月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永恒的契约。那月亮,见过千年前的“海上生明月”,也照着今夜我窗前这杯未饮尽的茶。

故乡的月儿,是甜的,是暖的,也是带着些许清愁的。它落在闽南的红砖古厝上,也落在我心里,一世清明。

版权所有 ©2023 福建日报 fjdaily.com 闽ICP备15008128号
中国互联网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