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耀文
泉州百源路，南起涂门街，北接南俊巷，因地处百源池西畔而得名。这条老街，藏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鲜活的夏夜纳凉记忆。
那时的夏天格外闷热，家里的平屋像蒸笼一般闷热难耐，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跑到百源池畔纳凉游玩。这里晚风习习，吹散了暑气。一方清凉天地，聚拢了寻乐的游客。文化宫就坐落于此，电影院、图书馆、游乐场、歌舞厅一应俱全，还有各式各样的兴趣培训班，是我们这些年轻人心之向往的去处。我报名参加了文学培训班，原本计划只招一个班，没想到热爱文学的青年竟有那么多，报名人数远超预期，主办方只好扩招成两个班。每周两个晚上的课程，是我一周里最期待的时光。
没有空调的年代，电风扇也算是稀罕物，百源池畔自然而然成了纳凉、娱乐、情侣谈情说爱的绝佳场所。华灯初上，文化宫广场是个露天的大舞台，没有围墙的乐园。广场正中央舞台，南音演员奏唱，婉转曲调袅袅不绝，台下石凳上坐满“南曲迷”，大多数是老年人。入文化宫路口围着一群歌迷，他们或站或蹲，手里攥着几分钱买来的歌词纸，跟着旋律轻轻哼唱。我也是这“街头音乐沙龙”的常客，仰头望着树上悬挂的木板，上面贴着最新的流行曲谱，跟着喇叭音乐引吭高歌，我的歌声略带沙哑和走调，但这并不影响我热情地歌唱，发自内心“吼唱”的是那个年代的青春回响。每一首流行歌曲像池面的涟漪，从这里漾开，传到城市的各个角落。
铜佛寺门口更是热闹，一位“讲古人”端坐其间，一手捻着胡须，一手轻摇折扇，语速不疾不徐。观众席上的我竖着耳朵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听到紧张处，“讲古人”猛地一拍惊堂木，引得我们阵阵惊呼；说到欢喜时，又眉开眼笑，惹得我们跟着开怀。直至深夜，讲到故事高潮刺激紧张处，那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让听众欲罢不能，我依依不舍地离开，心里想道：明晚早一点来占前排座位。
百源池边，杨柳依依，碧波荡漾，游船穿梭往来，为夏夜增添几分意趣。有一种天鹅造型的脚踩游船最受欢迎，两个人同时脚踩转轮，驱动小船前行，泛舟湖上，晚风拂面，惬意极了。有一次我和朋友一起划游船，谁知半途突然下起大雨，我们两个都是划船新手，慌得手忙脚乱，任凭船桨在水里胡乱划动，小船却在原地打转。我急中生智，把船桨递给岸边的游客，才被他拉回了岸，现在想来，觉得好笑又难忘。
让我怀念的，是百源路的地摊夜市。夜幕降临，摊主在马路边铺上塑料布，琳琅满目的小商品便摆了出来，百货、服装、玩具应有尽有。夜市灯火辉煌，人挤着人，吆喝声、砍价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乐。我曾在这儿买过几件衣服，有时本无心购物，也爱去逛一圈，说不定能“捡漏”，淘到几件物美价廉的好东西。
悠悠岁月流转，城市日新月异，空调普及，娱乐纳凉方式层出不穷，百源路的模样早已改变，但那些夏夜凉风、歌声、笑语，还有划船时的小插曲、夜市里的烟火气，都化作了心底珍贵的旧时光，每每想起，依旧温暖如初。
龙眼树下
黄旭钊
阔别罗东几十年，总会想起，故乡的庭院，始终立着的那一棵老龙眼树。不知历经多少寒暑，粗糙的树皮爬满深浅交错的纹路，像祖辈布满风霜的手掌，牢牢托住一方小院的岁岁年年，也盛着我全部温热的童年光阴。
我的家乡罗东，位于南安北部，夏长无酷暑，冬短无严寒。家乡气候宜人，雨量充沛，具有龙眼生长得天独厚的环境。这里的春风总是温柔的，三月初春，万物苏醒，老龙眼树也悄悄褪去冬日的沉静。落叶褪尽，枝头抽出细碎的新叶，层层叠叠，簇拥着满树生机。
微风拂过，细碎的花影摇晃，花香漫满庭院，引得蜂蝶穿梭其间，嗡嗡的声响，是春日小院最温柔的絮语。硕大的树荫下，是奶奶围着篱笆的鸡鸭场，一群群小鸡小鸭在树荫的保护下无忧无虑地成长，每天乖乖地等着奶奶送来美食，饱餐后在浓荫下嬉闹。它们是龙眼树下天然有机肥料的制造者、施肥员，是我童年最喜欢的小伴侣，也是奶奶每天生活里的牵挂，更是一家人节假日打牙祭的盛宴食材。
入夏，龙眼树便撑起更为壮观的浓密绿荫，成了小院最清凉的天地。层层叠叠的枝叶交织成巨大的绿伞，密密匝匝，遮住炎炎烈日，把滚烫的暑气尽数隔离在外。正午时分，阳光穿透叶隙，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青石地面上，随风轻轻晃动。劳作归来的长辈，总爱搬一张竹椅坐在树下，摇着蒲扇闲谈休憩。晚风裹挟着树叶的清香，驱散一身疲惫，蝉鸣声此起彼伏，不觉得聒噪，反倒衬得乡间夏日愈发宁静悠长。孩童的嬉闹声、大人的闲谈声、蝉鸣声，交织成故乡最鲜活的夏日乐章。
盛夏过半，便是龙眼成熟的时节。原本青绿的枝叶间，挂满了一串串圆滚滚的龙眼，青黄透亮，沉甸甸压弯了枝头。剥开薄薄的果壳，便是莹白剔透的果肉，水润饱满，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这是农家夏日独有的清甜，是山野馈赠最纯粹的美味。每到这时，乡里乡邻路过我家庭院，触手可及的鲜美果食总能让大家收获满满，从树上折下几串最鲜嫩最密实的龙眼枝提回家去。
儿时的夏日，大半欢喜都藏在龙眼树下。午后暑气正盛，不愿出门奔走，便和邻里伙伴围坐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硕果，盼着大人搬来梯子采摘，馋得滴口水的时候，就勇敢地爬到树上去摘。虽然有一次次失败的经历，也曾摔得浑身伤痛，但我们总能想出办法，总有勇气爬上树顶尖，把满枝的龙眼摘进竹篮子里。
刚摘下的龙眼带着枝叶的清凉，一口一颗，清甜解暑。我们在树荫下追跑嬉戏、捡拾落果、细数光影，累了就倚着树干静坐，听树叶沙沙作响，看流云慢慢游走。老树枝叶婆娑，静静守护着一群孩童的天真烂漫，包容着所有无忧无虑的嬉闹与欢笑。邻里玩伴们围着我家龙眼树转，我成了小头目，作为小东家的优越感总是在这个季节展现，也许是孩子们都留恋果子那难得的甜美吧。
秋风吹起，万物渐次萧瑟，龙眼树却依旧从容淡然。繁花落尽，硕果摘尽，它褪去一身繁盛，枝叶依旧苍绿挺拔，不枯不凋，静静伫立在庭院中央。秋风掠过枝头，叶片轻轻摇晃，似在回望热闹的盛夏，也似在安然等候来年的繁花硕果。落叶轻轻飘落，归于树下泥土，默默滋养着老树，岁岁循环，生生不息。
闽南的冬日少有严寒，老龙眼树便守着一方安稳。褪去所有喧嚣，枝叶愈发沉静苍劲，稳稳扎根故土，不惧风雨，不畏霜寒。它像一位沉默的故人，见证小院四季更迭，守候一家人烟火日常，温柔又坚定。
长大后离家远行，看过山川湖海，赏过万千繁花，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故乡的那棵龙眼树。家乡的土是红壤或砖红壤，最适宜龙眼果树栽培。我脚踩异乡的地，有城市的高楼林立，霓虹璀璨，却寻不到那样一方浓密绿荫，寻不到那般纯粹清甜的滋味。
每每归乡，第一眼望见的，便是庭院中亭亭而立的龙眼树。树影依旧婆娑，依旧散发着熟悉的草木清香。站在树下，晚风拂过枝叶，沙沙声响如故，仿佛时光从未走远，童年的欢喜、家人的温情、故乡的温柔，尽数藏在这片绿荫之中。而当我四顾寻觅，已不见当年常常在大树旁喂养鸡鸭终日劳作的奶奶，和那个用龙眼去酿酒喝的爷爷，油然生出几分惆怅。岁月轮转，大自然可以让老树依然长出累累硕果，人生苦短，却无法留住那些个曾经爱我疼我的祖辈。